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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心:碑与帖

来源:    综合作者:     2026-01-17 10:38:29    浏览量:


茶心(四川成都)




       石碑先于墨迹醒来。晨光漫过残断的龟趺,昨夜栖息的苔藓与寒露,便在白昼里显影成一圈茸茸的浅金。石是哑的,可当指尖的肌肤触上去,便有极沉、极钝的回响,从地层深处涌起——那是采石场铁楔与巨锤的旧梦。錾子落下,不是刻,是驯服。石屑纷飞如雪,不是痛,是石将自己沉睡千年的骨血,一寸寸交付给“形”。文字在这里,必须挣脱笔毫的轻逸,学会石的重量与棱角。横是山梁,竖是深涧,撇捺是嶙峋的崖角。风磨,雨蚀,游人的指温,战火的余烬,都来参与这漫长的修改。于是碑文的面目,在时光里变得模糊而温润,锋芒内敛,如同老者闭目回忆时,唇角那抹含义不明的颤动。它不再是某人手腕下一瞬的灵光,它成了风景本身,成了岁月在天地间公开的、沉默的日记。



       帖,却是枕着墨香入梦的。它来自书斋,来自烛火摇曳的夜晚,来自一个或许微醺、或许郁悒的灵魂。纸是素白的,微微透着竹帘的纹理,像一片初雪后平整的庭院,等待第一行足迹。墨在砚池里晕开,是化不开的浓夜,是心绪的底色。笔锋落下,便是心跳。那线条是活的,呼吸着,战栗着,带着体温与速度的疾徐。你可以从一撇的飞白里,想象他手腕倏然提起的果断;从一处因凝思而微微氤开的墨点,窥见他片刻的犹疑。帖是私语,是尚未寄出的信札,是诗稿上即兴的涂改。它忠实得近乎残酷,记录下一切工整前的潦草,庄严前的率真。它将书者从神坛或碑座上请下来,请到一盏灯下,让你看见他衣襟上的酒痕,听见他写至动人处,那一声无人知晓的、轻轻的叹息。


碑与帖


       一个向着洪荒与苍穹生长,渴望不朽;一个向着内心的幽微处蜷缩,珍重瞬间。碑是“金石永固”的集体宣誓,帖是“人生几何”的个人吟咏。我们临帖,是与古人促膝,摹写他心跳的节律;我们读碑,则是仰望一座山,测量自己与永恒的距离。可这泾渭,又常在最高处融汇。你看颜鲁公的楷书,那筋肉饱满、气象恢弘的架构,岂非碑的魂魄?再看他的《祭侄稿》,涂抹纵横,悲愤淋漓,又分明是帖的血肉。原来最动人的书法,终是那“人”在“文”与“石”之间的全部挣扎与确证。书者以柔软的笔锋,对抗或迎合坚硬的石面、易湮的纸帛,其实是在以有限的生命,向无限的时间投递一封又一封风格迥异的情书。

碑与帖,如夜与昼,如骨与肉,如史书与诗歌,共同构成了我们对“书写”最完整的乡愁。我们在这痕迹的密林里穿行,所要辨认的,或许从来不是某个字确切的读音,而是那穿过字迹、直至我们眼前的,一片浩瀚的、属于人的温度与光。

【作者简介:刘国平,笔名茶心,现居成都。客家人。四川省作家协会会员。四川省诗歌学会监事长。《四川诗人》杂志编辑。作品散见于《星星》《绿风》《诗刊》《诗林》《诗潮》《草地》《草堂》《中国诗》《散文诗》等几十家中外刊物。著有诗集《一盏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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