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宇伦（北京墨笺香文学社高级社员）

     　过年，是刻在中华民族骨血里的传统习俗。无论身在海内海外，但凡有炎黄子孙栖居的地方，便有年的暖意与热闹。各地过年的仪轨、食味、嬉乐虽各有风情，可那份辞旧迎新、团圆祈福的核心意趣，从未有过分毫差别。　　　　

　　此文所记，是上世纪四五十年代，川南一隅的过年民俗，那些藏在烟火里的旧时光，仍留着最醇厚的年味儿。

　　川南的年，从不是除夕一日的盛景，而是一场从隆冬便启幕的绵长欢喜，自腊八食粥始，至元宵赏灯终，时光跨度里，满是人们对新年的期盼与筹备。刚入冬至，有条件的人家便要宰年猪了，这是年节里的头等大事，新鲜的猪肉灌成香肠，熏成腊肉，老辈人说，冬至的猪，肉质最鲜，经霜熏晒后，能存上许久，留着年节里待客、自食，皆是上品。院里总要喂几只大红公鸡，红冠金羽，添足了喜庆；灶上会蒸制各式糕点茶食，缸里酿好清甜的米酒，既为招待登门的亲友，也为家里的孩童备下解馋的年食，点点滴滴，皆是年的筹备。　　　　　　　　　　 

　   腊月初八，一碗温热的腊八饭下肚，过年的序幕便正式拉开了。腊月廿三，是川南人眼中的小年，这日里，灶间飘着吃食的香气，屋里屋外更是一番忙碌：拆洗被褥衣物，掸扫屋梁扬尘，清理房前屋后的尘垢，把旧岁的尘埃尽数拂去，以洁净之姿迎新年。待到夜幕降临，最重要的便是送灶神。民间相传，每家每户的灶神爷，会在这一夜上天，向玉皇大帝述职，细数人间的善恶诸事。故而各家各户都会备上麻糖作供品，盼灶神爷吃了麻糖，嘴被粘住，到了玉帝面前，只言人间美好，不提琐碎缺憾，这质朴的祈愿，藏着俗世里最真切的美好期许。　　　　　　　　　　 

　　汤圆粉，是冬腊月里便要精心备好的。做粉最是讲究，必选上等糯米，清水浸泡数日，最好是用碓窝细细舂碾，这般做出的是磕粉，口感细腻；也有用石磨慢慢推磨的，谓之吊粉，软糯清甜。川南的团年饭，从不是专守除夕，自腊月廿八起，只要阖家团圆，便是吃年饭的好时候。远走他乡的亲人，总要赶在年饭前归家，只为围坐一桌，伴着老辈的叮咛、孩童的笑语，共享团圆天伦。年饭桌头，一盘鱼是断不可少的，鱼谐音“余”，取年年有余的吉兆，愿岁岁年年，衣食无忧。吃年饭前，还要行祭祖宗之礼，敲起长磐，献上袱子，待到入夜，焚化袱子，寄往故去的先人，这一拜一焚，皆是慎终追远的深情。　　　　 

　　除夕之夜，便是过大年了。堂屋挂起大红灯笼，门楹贴上大红春联，红彤彤的色彩，把年的喜庆拉满。长辈会给孩童发压岁钱，红纸裹着的铜钱，是新年的祝福，也是守护。深夜时分，又要备上香烛供品，把灶神爷接回家中，同庆新年。这一夜的夜宵，定是格外丰盛，全家人围坐在暖烘烘的火炉旁，斟酒品果，闲话家常，笑声绕梁，坐等新年的钟声，川南人唤作“守田坎”，守的是旧岁的平安，盼的是新年的顺遂。如今倒是多了新趣，一家人围看春晚，静静坐到凌晨，待新年钟声敲响，一声“年来啦”的欢呼，便撞开了新年的门扉。此刻，城镇乡村，鞭炮声噼噼啪啪，声声都是新年的喜悦。　　　　　　　　　　 

　　大年三十夜，还有封斗、照财、烧子时香等诸多讲究。封斗，是将一斗粮食以红纸封裹，插上秤、尺、算盘，置于堂屋正中的桌上，从除夕起，夜夜烧香点灯，愿岁岁丰衣足食，精打细算皆是顺遂。照财，是点起大红蜡烛，遍照屋里屋外，每到一处，便点上香烛，贴一张纸钱，就连猪圈牛棚也不曾遗漏，盼的是五谷丰登，六畜兴旺，财运亨通。烧子时香，便是守到夜半零时，在家神前焚香敲磐，磕头礼拜，以最虔诚的姿态，迎新年、祈平安，愿家宅康宁，岁岁无忧。　　　　　　　　　　 

　　正月初一的清晨，一碗汤圆是川南人新年的第一口甜。南方喜食汤圆，北方偏爱饺子，汤圆浑圆，象征着元宝，一口咬下，便是招财进宝的吉兆，讨的是新年的好彩头。初一这天，拜年的脚步便起了，走亲访友，互道新年祝福，新婚的夫妇，总要先到岳父母家拜年，一声问候，一杯清茶，便把亲情与情谊拉得更近。那时物资匮乏，拜年的礼物不过是几斤糖果、一包茶叶、一把土烟，或是一两斤二刀肉，虽简朴，却满是真心，借着拜年的契机，话家常、聊琐事，人间温情，尽在其中。　　　 

　　从正月初一开始，讨喜钱的乡人便接踵登门，送财神的、送金银锭的、挑银水的、扫财门的，个个嘴甜，满是吉利话。就说那扫财门的，一到门前便高声喊着：“左扫左发财，右扫右发财，金银财宝扫进去，臭虫虼蚤扫出来。”“金银财宝扫进去，是非口角扫出来。”声声吉语，哄得主人家欢喜，便会多给些喜钱，一来一回，皆是年节里的热闹与趣味。　　　　　　 

　　新年的欢愉，从初一便绵延开来，直到初七初八，如今唤作旅游黄金周，添了出游的新趣，年的内容更丰，意趣更浓。初八是“上九”，依旧要烧子时香、祭神灵，堂前立起灯杆，点上天灯，灯火长明，一直亮到元宵节。从初八起，川南的玩灯便热热闹闹开场了，龙灯翻腾、花灯摇曳、狮灯腾跃，还有牛灯、车车灯，各式花灯穿梭街巷，锣鼓喧天，人声鼎沸，年味在喧腾里愈发浓厚，这份热闹，一直持续到元宵节，抵达年节的最高潮。　　　　　　　　　　 

　　元宵节，是年的压轴盛景。这一夜，就连旧时深居简出的大家闺秀，也能获准上街观灯，街巷之上，花灯如海，人影如潮，月色温柔，花灯璀璨，恰应了那句“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万般美好，尽在这一夜。待元宵的灯火落幕，年的余温仍在，可春风已至，陌上花开，“一年之计在于春”，人们收拾起年节的欢愉，转身投入新一年的生计，步履匆匆，皆是对生活的期许。　　　　　　　　　　 

　　步入新时代，物资丰盈，生活安康，鸡鱼肉蛋日日可享，四季衣衫常换常新，日子过得红红火火，仿佛天天都在过年。为了守护绿水青山，减少空气污染，也为了平安顺遂，降低事故风险，城镇人口集中之地，早已禁放烟花爆竹，少了鞭炮的轰鸣，年的形式淡了几分。加之生活节奏加快，为生计奔波的人们，少了旧时慢品年味的闲情，那份藏在烟火里、浸在时光中的年味儿，似乎也淡了些许。可那份辞旧迎新、团圆祈福的心意，终究藏在每个中国人的心底，从未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