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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龙泉 (四川金堂)


人上了年纪,总爱回忆往事。那些沉淀在岁月深处的记忆,如同老屋梁上的尘埃,平时寂静无声,却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被一阵风、一首歌轻轻拂动,便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迷了眼眶,湿了心田。
前几日,在城郊的农家乐,竹影婆娑间,不知何处飘来老狼那首《同桌的你》。吉他声起:
“明天你是否会想起,昨天你写的日记……”
歌声像一把温柔的钥匙,轻轻旋开了深锁的记忆闸门。时光倏然倒流,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弥漫着泥土气息和青草味儿的乡间小学,看见了那个名叫晓兰的姑娘,她就坐在我旁边,眉眼弯弯,像一弯新月,照亮了我懵懂的童年。
那时的我们,在毗河湾那个叫新光小学的地方,还是一群“刚穿牛鼻子”(上学)的野孩子。男孩们的精力仿佛永远耗不尽,像山间的猴子,上房揭瓦,下河摸鱼,即便被拘在教室里,也时刻酝酿着小小的“叛乱”。
倘若同桌是男孩,那课桌便成了战场,不是叽叽喳喳地讲小话,便是为了一块橡皮、一寸地盘而干起仗来,那真是热火朝天。
班主任沈二老师,是一位精明而有智慧的数学老师,他看透了这群“猴儿财神”的秉性,使出了一招“以静制动”的办法,利用乡村孩子分男女界线的弱点,来个“男女同桌”。
这在当时的农村小学,堪称一项大胆的“改革”。彼时,由于受“男有男朋,女有女朋”的封建思想影响,男女界线分明,如同楚河汉界。我们利用这条规则,在课桌中央用钢笔狠狠划下一条“三八线”,更有甚者,用小刀刻下深深的沟壑,以示泾渭分明,互不侵犯。那一道道线是童年时代一种古怪而倔强的高墙红线,谁也不敢越雷池一步。

课堂因此常生出些令人啼笑皆非的趣事。你正聚精会神听着课,忽然“啪”的一声脆响,接着便是一个男孩委屈的嚎哭。老师追问,那女孩必是振振有词:“他越界了!”老师也只能无奈地摇摇头。
我至今清晰地记得音乐课上的那一幕:长着“不懂音乐的耳朵”的叶家树,在叶成惠老师的风琴声中酣然入梦,他那白嫩的小脸,不知不觉便逾越了“国境线”,甚至流了一小滩晶亮的鼾口水。
他的同桌,那位颇具“主权意识”的女生,忍无可忍,竟举起当时我们人手一册的“红宝书”,照着他的脸蛋“啪啪”两下。
叶家树从梦中被拍醒,摸着瞬间泛起红晕的脸,委屈得嚎啕大哭。那场景,如今想来是喜剧,在当时,却是我们世界里严肃的“边境冲突”。
班上的卢莽子(卢昌德,人称小莽),就常受同桌人称“母夜叉”的女孩的“霸凌”,他个子大,身体经常“越界”,侵占对方领地,自然挨打就成了家常便饭。
一日,他愤愤地对我说:“你看你的同桌晓兰多好啊,从不欺负你。我遇个母夜叉同桌,脑壳都敲起青头儿包了。你看嘛,老子哪天总要收拾她一回!”
果然,第二天清晨,那女生伸手到桌肚里放书包时,触到一个软乎乎、凉冰冰的东西——竟是一只死癞蛤蟆!吓得她鸡声都叫出来。我晓得是小莽的杰作,还故意装着吃惊的样子,大声说:“肯定是二班哪个娃儿整冤枉的!”目的是转移视线,为卢莽子解脱。
大家却心照不宣地哈哈大笑。在我们力挺之下,怀疑对象卢莽子在老师面前死不认账,这场“复仇”最终成了无头公案。从此,卢莽子那儿“西线无战事”,他可以把脑壳伸出“边境线”呼呼大睡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女生桌肚内还出现过死耗子、乌龟。如果再欺负卢莽子,还可能出现活菜花蛇。这是卢莽子放出的狠话。
有趣的是,前年同学会,我见到了那位当年的“母夜叉”,如今已是儿孙满堂的慈祥老太太了,聊起这桩往事,她拍着腿哈哈大笑,眼角的皱纹里,盛满的都是逝去的时光。真的,那些曾经的“恩怨”,早已被岁月酿成了醇厚的玩笑。
我是何其幸运,在这样的大背景下,与晓兰成了同桌。她是我们班上的一股清流,来自本村一个书香门第。印象中,她细长的脖子上,总围着一条水绿色围巾。圆圆的小脸蛋,嵌着一双清纯的细眼晴,总是成天笑眯眯的,从来不生气。
后来我父亲才告诉我,她父亲是他读私塾时的同窗。难怪我常看见穿着白色警服的大叔在父亲医疗站谈笑风生。
晓兰文文静静,我从未看过她生气,很想看她生气的样子。上语文课时,趁叶成惠老师转身写粉笔字,我故意用直尺轻轻敲她,想惹她生气。她推开尺子,轻言细语地说:“龙泉,别闹了,好好读书吧!叶老师看见会生气。”
她投给我的不是愤怒,而依然是微微浅笑,真的,她古雅得就像一株含羞草,却又不失雅致与大方。
在全班课桌都“界河”分明之时,唯有我俩的那张不长的木桌子上,光洁如新。
我曾学着别人的样子,郑重其事地对她说:“晓兰,我们也划一条线吧,免得……免得我占了你的地盘,人家说我欺负你!”
她听了,眼睛弯成了好看的月牙,笑眯眯地说:“划啥子线嘛,让人家去说讪。再说,谁欺负谁,还不一定哩!”?说完轻轻瞪了我一眼,算是生了一回气。
这线,终究没有划成。她非但没有“欺负”我,反而给了我最大的宽容。午休时,我常常睡得昏天暗地,头不知不觉就歪到了她那一边。她从不推醒我,只是悄悄地将自己的身子往墙壁那边缩了又缩,留出足够的空间给我。
有时我醒来,撞见她正安静地看着我,目光柔和。见我醒了,她细声问:“醒啦?睡好没有?”脸上却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
我则窘得满脸通红,忙不迭地道歉:“对不起,整得你都没睡好。”
那段无界的课桌,成了我童年里一方安稳、温柔的净土。至今想来,那是人生最值得留恋和回忆的。
我家兄弟四人,没有姐妹。晓兰的安静与善意,恰好满足了我内心深处对一位妹妹的想象与渴望。
我那时学习不谦虚地说,一直是班上的第一名,尤其语文成绩十分突出,这背后,离不开晓兰无声的“资助”。我家除了父亲的医药书,再无其他读物。而晓兰家,因她父亲是县里的公安战士,那些被列为“毒草”的禁书,竟得以在夹缝中幸存下来。她便偷偷地将家里的藏书借给我看。

从她那里,我如饥似渴地读完了《三国演义》《野火春风斗古城》《红岩》《晋阳秋》《林海雪原》……这些书籍,像一扇扇窗户,为我打开了一个远比乡村辽阔、壮丽的世界。那些英雄的故事、传奇的情节,不仅滋养了我少年的心,更在我心中埋下了文学的种子。可以说,我日后对文学与写作的热爱,其根基正是在与晓兰同桌的那段时光里,由晓兰妹妹亲手帮我种下的。
1973年,我跳级考上了杨柳初级中学,离开了新光小学,也离开了同桌晓兰。离别时,似乎没有特别的仪式,那个年代的孩子,情感是内敛甚至笨拙的。我们只是像平常放学一样,说了声再见,却不知这一别,竟是漫长的半个世纪。
自那以后,五十多年的光阴如流水般逝去,我们却从未谋面,甚至不知一点对方的讯息。我的脑海里,关于晓兰的印象,永远定格在了十二岁:那个有着圆圆脸蛋、细细眼睛、带着浅浅酒窝、冲我温柔微笑的少女。
两次初中同学会,她都因故缺席。我只是断断续续地从同学那里得知,她后来没有考上大学,好像进过鞋厂,后顶替父亲的职位进了交警队,结婚、生子,调去了成都。我则考上了大学,毕业回金堂教师,成了家,有了孩子,1995年我举家去了成都。看似交汇,却各自飞奔。
再后来,我们在微信上取得了联系。隔着屏幕,我们有了简单的问候。她会为我发表的“拙作”点赞,留下一两个鼓励的表情。我们同在一座城市,成都虽大,却也并非遥不可及。然而,我们却像两颗有着自己轨道的行星,始终未曾再见。
但我们少年时代那份友谊,随着年龄增加,成了彼此永远难以忘怀的兄妹一般的牵挂。
这或许就是缘分吧。是啊,有些人,注定是用来怀念的。同桌的晓兰,早已不仅仅是一个具体的人,她更是一个符号,象征着我那清贫却充满书香的童年,象征着一份未经世事污染的、澄澈的善意与美好。她永远在我的记忆里,永远是那个让自己挤在墙边,为我让出一方安睡之地的小姑娘。
《同桌的你》早已唱完,农家乐的喧嚣重新入耳。我端起微凉的茶,望向窗外。夕阳西下,天边是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我在心里轻轻地说:晓兰,但愿你在城市的某个角落,一切安好,永远快乐,幸福,安康!

但要记住,别忘了那一段彼此无界的同桌时光,是我们此生珍藏的,最温柔的宝藏。更别忘了在这座城市的角落,还有一双老眼,默默注视着你,希望你健康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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