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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龙泉(四川成都)

农历十月初一,朔风乍起,我站在老家的院子里,看纸灰如黑蝶一般在暮色里翻飞。寒衣节到了——该给故去的亲人送冬衣了。

在我的记忆中,母亲蹲在青砖地上,用枯瘦的手指将五色纸叠成齐整的衣袍。金黄的给外祖父,藏青的给外祖母,黑色对门襟青花唐装是烧给刚走的老父的,藕荷色的那件是给早逝的小姨妈的。
“天冷了,九寨沟那边风大雪紧,得给两位老人添件衣裳。小姨走得太早,喜欢藕荷色衣服,还有你爸走时,天气开始冷了。”她喃喃自语,像在叮嘱即将远行的游子。火焰舔舐纸衣的瞬间,我忽然想起那个古老的传说——孟姜女,该是中国第一个在寒衣节为亡夫送衣裳的女子罢。
故事总要从头说起。那该是两千多年前的某个秋日,新婚燕尔的范喜良被秦吏押往长城。新妇孟姜立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看着丈夫的身影消失在黄土路的尽头。她不知道,这一别便是永远。

此后每个日子都浸在等待里。春天,她采桑养蚕,将最光亮的丝线留出来;夏天,她在织机前从黎明坐到深夜,梭子来回穿梭,像她不安的心事;秋天,她把布匹浸进靛蓝的染缸,那颜色像极了丈夫离家时穿的衣衫。待北风初起,她终于缝好厚厚的棉衣,决定北上寻夫。
这段路程有多远呢?史书不曾记载。我们只知道她走过九十九道河,翻过九十九座山。鞋磨破了,就赤脚走在粗粝的黄土上;干粮吃完了,便沿途乞讨。有人问她:“娘子何苦如此?”她抱紧怀里的寒衣:“他在北地受冻,我于心何安?”
终于走到长城脚下。那蜿蜒在群山之巅的巨物,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像一条僵死的蛇。她逢人便问范喜良的下落,直到有个役夫指着一段新筑的城墙,垂下眼睛,慢慢地说:“你说范家先生?三个月前就死了,尸骨……就填在这长城脚下。”
后来的故事我们都知道了——她哭了七天七夜,哭倒了长城八百里。在坍塌的城墙间,她认出那件破旧的衣衫,和她怀里崭新的寒衣形成残酷的对照。

当我看着母亲为故人焚化纸衣,忽然明白孟姜女送的不是普通的寒衣。那针脚里缝着春天采桑时的晨露,织进夏天机房里的蝉鸣,染着秋天晾晒时的桂香。一件寒衣,原是一个女子用三百六十五个日夜的思念织就的。她送的不是衣裳,是她全部的爱情与青春。
我的外祖母生前最爱在寒衣节念叨这个故事。她是个不识字的农村妇女,却能把孟姜女的每个细节讲得活灵活现。她说孟姜女路过陕西泾阳老家村东头那条泾河时,还在河边梳过头发。我们笑她糊涂,那是秦朝的老事情了。可是固执的外祖母却正色道:“我的爷爷说,真心疼人的人,魂儿都留在路上了。那条河见过她,那座山也记得她!”
如今外祖母已故去近二十年了。每年此时,母亲都会单独为她叠一件藏青色的纸衣——那是外祖母最爱的颜色,她说像冬天渭河,也像永和塘白水河的波浪。纸钱的火光腾起时,我仿佛看见外祖母坐在火塘边的长凳上,穿着那件藏青色的斜襟褂子,正把炒蚕豆一份一份地分给我们这群馋嘴的孙儿孙女。

寒衣节其实是个很东方的节日。我们相信在另一个世界,亲人也会冷,也需要添衣裳。这种信仰里没有天堂的幻景,没有轮回的许诺,只有最朴素的牵挂:天冷了,你衣服可够穿?这种牵挂让死亡变得不那么可怕,甚至于充满人情与温馨,仿佛逝者只是出了趟远门,我们还能通过火焰,把温暖,把寒衣,寄往那个冥冥之中未可知晓的地址。
今夜,小区里的一位九十多岁老奶奶,依然每年今日在墙垣边,在寒衣节头一天晚上,虔诚地为她在麻栗坡牺牲的儿子烧一套厚厚的冬衣。她说,儿子是八零年从军的,离开蓉城那天,天飞着绒绒白雪,儿子只穿着一件薄薄的军袄。1984年,儿子牺牲在老山潮湿的“猫耳洞”里,那年儿子刚满21岁,留下的遗书中写道:“妈,忠孝虽不能两全,但儿子想求两全,先为国尽忠,后回家尽孝。打完这一仗,我就回成都给您老人家养老?”儿子和牺牲的战友们一同安葬在远隔数千里的麻栗坡。从此,儿子成了母亲的思念。每年,她都忘不了将一套寒衣化为一缕袅袅香烟,“寄给”分别四十多年的儿子。
雪发的母亲用沧桑的嗓子低声地唸叨:“儿子,妈不见你四十多年了,妈想你啊,妈也不晓得你在那边还冷不冷,凉不凉?反正成都的天冷了,叶落了。妈妈,今年九十一岁了,不知道还能给你寄几年衣服了。”

老人浑浊的泪水,在火光中闪闪烁烁。她叠的纸衣特别厚,还要加上纸做的棉帽和手套。没有人告诉她“那边”也许不需要这些,因为我们都懂得——送寒衣的人,其实是在努力温暖自己思念得有些冰凉的心。
夜更深了,纸灰渐渐熄灭。母亲直起腰来,拍拍身上的烟灰,自言自语:“好了,老三收到衣裳了。”她的神情安详而满足,仿佛刚完成一桩重大的使命。
我望着星空,想起长城脚下那个执着的女子。她当然哭不倒长城,但她用一件寒衣,在中国人的记忆里建立起另一座长城——一座用思念砌成的、永不倒塌的长城。每年十月初一,当无数中国人焚化纸衣时,都是在重复孟姜女的姿势:在渐冷的季节里,为逝去的亲人,送去人间的温暖。
此刻,我耳边忽然想起《十二月歌》的冬季两段:
十月里来北风狂,
寒衣送夫万里长。
哭倒长城八百里,
白骨如山见杞郎。
十 一月来雪满肩,
血泪冻在城墙边。
君王若要修城去,
先取民妇泪千担。
在凄凉的悲咽声中,我想起故去的亲人,他们像秋天黄叶一样,一片又一片,簌簌落下。

父亲逝去十多年后,岳父五年前走了,他们都是医生,父亲是中医,岳父是西医,或许他们在地下继续讨论中西结合问题。岳母教书一辈子,却被可恶的新冠带走了;去年八十五岁的母亲又与父亲团聚了。一堆寒衣堆在我心中,燃烧在土埂边,那是杂乱的情感,总连着阴阳两界,怎么也分不开,剪不断,理还乱。
风起了,我把外套裹紧些。明日将是该给逝去的亲人,在香蜡烟火中,我们给他们寄去寒衣的时候,我想,寒衣收到了,这个冬天,他们就不会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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