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龙泉（四川成都）

　　ai生成的城隍庙

　　老成都人都知道，北门沿府河的老城墙一带有许多大大小小寺庙，从文殊院到红星桥就分布着爱道堂、娘娘庙、城隍庙、小关庙、莹华寺、昭忠祠等，这些庙所祭之神，大多是食人间烟火的尘世之神，诸神远离市中心，以便清静地享受信徒供奉的人间香火，方便百姓烧香燃烛，虔诚祝祷，维系着千百年来，这些庙宇维系着这座城市人神共处的文化与信仰生态。如今这些庙宇因各种原因消失了，只留下了名字。

　　其中北门，即大安门外，那座城隍庙，虽在城墙之外，名气却很大，一直到今天，庙虽毁，名仍在。在绳溪(小沙河)边曾有一个车来人往，人头攒动的电器市场，上世纪八十年代集全川电子元件交易之繁华，而声名远播，就因毗邻城隍庙而名曰“城隍庙电子市场”。其实那时的城隍老爷早已不管人间事了，因他安住的庙宇早被人们拆毁了。

成都北门(大安门)

　　古代的城市，一般是用砖土来筑城墙的，城墙的四周都挖有护城的堑壕，有水的称池，没水的称隍，所以这种护城的壕沟就叫“城隍”。最早的“城隍”就指护城河，班固《两都赋序》：“京师修宫室，浚城隍。”?

　　城隍是道教护城之神，凡城都有城隍，城隍庙祭祀的城隍爷也不固定，除了有阎罗、马王、牛王等专司阴阳的“莫须有”的神祇之外，多是护城有功、百姓爱戴的地方名宦或乡贤，如双流城隍是三国名城蒋琬，阆中城隍是张飞，灌县城隍是李冰、荥阳城隍是纪信等等，他们多是有血有肉，有情有义，有故事传说的人间英烈。

　　据史料记载，成都先后有五个城隍庙。其中主城区就有三处城隍庙，因庙得名的街巷就有城隍庙街、城隍庙巷，还有东门城隍庙。除成都府城隍庙外，有两座县级城隍庙，一在东门昭忠祠(书院街)附近，是华阳县的城隍庙，另一处就是北门绳溪畔的成都县的城隍庙。无论从规模或信众香火，这座城隍庙远远超过华阳县那座城隍庙。

　　模拟城隍殿

　　城隍庙繁荣始于明代洪武年间，这或许与明代各地大规模修筑城墙有关。朝廷硬性规定各府、州、县均必须修城隍庙，祭祀城隍爷，以判人间善恶，阴阳轮转。但自民国以来，这处城隍庙逐渐衰败，至文革以后，几无所存。

　　如今成都县城隍庙，只活在老一辈记忆里或地方史中，或者说，是许多老成都人闲谈时，用言语一层层垒砌起来的一座虚渺的庙宇。

　　我青年时代，在花圃路成都大学(八中)求学时，那儿的城隍庙街就氤氲着一股陈旧而温润的气息，仿佛一块被岁月摩挲得光滑温润的老玉。

都江城隍

　　那时的北门，街巷是逼仄的，路面是青石板铺就的，雨天一淋，便油亮亮地反着光，照得见那些模糊的人影。两旁的铺面，多是木板的门扇，清早卸下时，发出“咿咿呀呀”的、带着困意的声响。而城隍庙这个名字，便在这片市井的深处，不显山，不露水，却自有一股森严的气度。它不像那些名山古刹，带着出世的清高；它是入世的，紧紧地贴着这一方百姓的生死哀乐，带着一股子人间烟火缭绕过的神道意味。

　　然而我寻了好久，只看到绳溪边人声鼎沸的电子市场，在商业与技术交流的热烈气氛中，却没感受到城隍的森严。所幸的是在残墙上发现了一张城隍庙老照片，依稀定格住当年的盛况。

　　成都县城隍庙(1900年)

　　从旧照片可见，庙的门脸算不得宏伟，却自有一种迫人的威仪。那朱红的漆，经了风雨，已斑斑驳驳地褪成一种暗沉的、近乎紫褐的颜色，像是凝固了的血。

　　与街坊老人闲聊，他们说，原门楣上“城隍庙”三个大字，据说是某位前清的学台所书，笔力遒劲，森森然有如铁画银钩。门口总蹲着两个石狮子，目光炯炯地瞪着每一个进出的人，它们身上被无数双手摩挲得光滑如玉，尤其是狮子嘴里的石球，孩子们总爱去抠弄，仿佛那里面藏着什么了不得的机关。可是，这两个威仪棣棣的石狮，现已移入望江公园大门，当年的雄风已经不在了。

模拟城隍外景

　　史料记载，成都县城隍庙始建于明朝，清代进行过增修。主要建筑包括阎王殿、送子娘娘殿及后花园，殿内曾供奉阎王、判官、牛头马面等塑像。后花园即今之城北体育公园。

　　如今那些见证过城隍庙的老人仍津津有味地讲述着他当年跨进那高高的门槛的情景，那感觉便像是骤然从白日的喧嚣，一步踏进了一个幽暗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梦。光线立刻暗了下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是长年燃烧的香烛气味，是旧木料和尘土混合的霉味，还隐隐夹杂着供果点心的甜腻。这气味是沉甸甸的，能一直坠到你的肺腑里去。

城隍庙门（模拟）

　　城隍庙的大殿左右分列钟鼓楼亭，楼亭下供奉着“牛王”和“马王”菩萨。走完长廊，便是城隍菩萨的正殿。帏幔中端坐城隍老爷，头戴金珠朝天冠，身穿大红绣龙袍，金面黑须，仪态严肃。大殿正中，高悬“善恶昭彰”的木匾，两旁多是劝人行善弃恶的对联。城隍爷两旁分站着判官、鸡脚神、吴二爷和十名手执刑具的阴差，塑像狰狞恐怖。

　　看见这些谁还敢为非作歹呢？这生动的善恶教育在他们那代人幼小心灵中早早就播种了。“人在做，神在看，积阴功，累福份”，是他们一生的追求。

　　城隍庙内的院坝里，却是另外一种人间风景。三教九流汇聚，有看相问卜的，有医病卖药的，有卖艺的，有说书的，还有满目的小吃，十分热闹。

　　每年农历七月十四日，是俗定的城隍菩萨出驾之日，按传统习俗。这天城隍老爷要出门巡视自己的管辖之地，在子民面前显示自己的威仪。城隍出行那天热闹非凡的光景，老人们记忆犹新。他们说，那时成都与华阳“两县迎府驾”，三个城隍菩萨同时出驾，在盐市口汇合，巡视各自所辖范围。这一天全城万人空巷，敬香拜神，争看热闹，盛况空前。出驾的城隍菩萨及众鬼吏、差役，都是由人装扮而成，其服饰化妆，皆如庙中所塑形状一样。扮演者有川剧艺人，也有府南河码头上操袍哥的好汉们。

北门城隍庙（一隅）

　　严格说来，城隍庙虽算不上什么名胜古迹，解放前是三教九流的汇集之地，是五花八门的大观园，更是百姓闲暇时娱乐场所。但它是各种非遗文化集中传承、表演的地方。那些由各种非遗文化汇成五光十色的景象，使每个见识过、或听过的老成都人至今难以忘怀。

　　1928年，国民政府废除了城隍出行活动，建国后破除迷信，作为封建迷信象征的城隍庙逐渐被废弃，1960年，随着成都城隍庙的最后一尊泥塑被打倒，城隍爷从此完成了守护成都城墙的“公务”，交结了判断是非善恶的权力，带着面目狰狞的牛头马面、吴二爷、鸡脚神，还有善良的送子娘娘一道退出了历史舞台，也逐渐退出了人们的记忆。 

　　但城隍庙的威严、厉鬼的恐怖，对为非作歹之人的那种威慑力量以及平民百姓的娱乐，或许还有一定积极意义，因此，城隍作为地名仍旧保留了下来。

　　1995年，我到当年读书的绳溪游玩，向溪边闲坐的一位年逾九旬的老人问起城隍庙。老人清晰地回忆当初他第一次到城隍庙的感受：

城隍殿

　　大殿里幽暗深邃，唯有神案前几对粗大的红烛，跳动着不安分的火焰，将那一片地方照得半明半暗。城隍爷的塑像便端坐在正中的神龛里，峨冠博带，面如重枣，一双丹凤眼不怒自威，冷冷地俯视着脚下匍匐的众生。他的两旁，侍立着判官、黑白无常、牛头马面一众僚属。那判官一手执笔，一手握生死簿，铁面无私；那黑白无常，一哭一笑，拖着长长的铁链，仿佛随时就要出动，去锁拿那阳寿已尽的魂魄。这些塑像，匠人的手艺是极高明的，将神道的威严与鬼卒的狰狞，都刻画得淋漓尽致。尤其是在那摇曳的烛光下，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变形，更添了几分阴森恐怖。

　　老人说：“我们小孩子，是绝不敢单独走近细看的，只敢远远地躲在大人身后，偷眼去瞧，心里怦怦地跳，既怕，又忍不住那份好奇。那时，我懂得行善作恶自有神明监察。从此不敢干坏事了！”

城隍庙成了店铺名号

　　从老人口中，我知道，这庙的可怕，只是它的一面。更多的时候，它却是热闹的，亲切的，是这北门一带市井生活的一个中心。庙前的空地上，便是一个小小的江湖。有卖针头线脑的老妪，有吆喝着“叮叮糖”的小贩，那敲击铁片的清脆声响，能传出老远。有摆着象棋残局等君入瓮的老者，也有耍猴戏、演木偶的流浪艺人，引来一圈圈的看客，叫好声、嬉笑声不绝于耳。庙里的廊下，常有三五成群的老人们，靠着斑驳的柱子，眯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说的无非是陈年的旧事，或是谁家的子孙不肖。那缭绕的香烟，与茶碗里冒出的热气混在一起，飘散在空气里，竟将那神道的森严，也调和得有了几分人情的暖意。

　　这便是我们上辈记忆里的城隍庙了。它一面用森罗的殿宇、狰狞的塑像，警示着世人“举头三尺有神明”，规训着人心的善恶；另一面，又以它宽容的庭院，接纳着市井的喧嚣与百姓的庸常。它将“神圣”与“世俗”如此奇妙地融合在了一起，仿佛在说，神道也无非是人道的延伸罢了。那高高在上的城隍爷，管着阴间的官司，却也听着阳间的祈愿，享受着人间的香火。人们怕他，又离不开他。

　　不知是哪一年，为了拓宽街道，兴建新楼，这座庙便被拆去了。拆得干干净净，彻彻底底，连一块砖、一片瓦似乎都没有留下。起初，老人们路过那片空地，还会驻足，指指点点，叹息几声。再过些年，新的楼房拔地而起，新的店铺开张营业，年轻的人们匆匆走过，再没有人会想起，这里曾经矗立过一座怎样的庙宇。就这样，著名成都县城隍庙从大地上，也从大多数人的记忆里，悄然地隐去了，且永远消逝了。

城隍庙电子市场

　　只是偶尔，在某个深夜，记忆将我听来的城隍庙的往事缝合起来，闭上眼，那幽暗的大殿，那跳动的烛火，那城隍爷威严的面容，以及庙前空地上那一片市井的、鲜活的声响与气味，又会清晰地浮现出来。它没有实体了，却化作了一个飘渺的魂，固执地游荡在我，以及少数听过它故事的人的心底。

　　老成都的北门，确曾有过一座城隍庙的。你若不信，可以去问问那风，它或许还记得，当年吹过庙檐下铁马风铃时，那一声声悠长而苍凉的呜咽。

恐怖的牛头马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