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全一（北京墨笺香文学社高级社员）

　　春晚《贺花神》节目所贺的农历四月花神，是芍药，寓意雍容华贵，代表人物是杨玉环。为何选择相对低调的芍药来致贺，而没有选择三月下旬盛开四月初还在绚丽，且更加华贵雍容，有着倾国倾城美誉的牡丹来致贺？是一个值得讨论的问题，因此有人予以置疑。不过我认为，选择芍药也很好，毕竟牡丹是“花王”，芍药是“花相”。如果从植物类属关系来审视，牡丹亦归属于芍药科芍药属，二者是亲缘关系较近的“姊妹花”，被世人并称“花中二绝”。因此，芍药并未输却牡丹几分艳，甚至民间一直都有“芍药赛牡丹”之说。

　　芍药与牡丹相依相惜数千年，一并打扮着人间四月天。因此，民间俗语说：最美不过牡丹配芍药。有一年四月，到洛阳看牡丹。那年春天来得早，牡丹也开得早。待我们怀着激动心情赶到洛阳最大的国色天香牡丹花园时，牡丹已经开始凋谢，一个牡丹园里，满园一株株硕大的牡丹花朵，皆是花容失色，美颜衰败，一幅病怏怏的阆苑情景，令人陡然生出几分怜惜。倒是园内隔垅培植的芍药，正开得一派鲜艳灿然，红红白白，娇艳欲滴，叫人惊喜连连。

　　一开始，我以为那些开得正艳的芍药也是牡丹，因为二者实在有些相似，便拍了照片发朋友圈炫耀，结果有识花朋友戏谑道：“这是典型花盲，居然拿宰相当了国王”。搞得我很没有脸面。于是寻得几株迟开的牡丹相比较，发现二者虽然看上去极其相似，但仔细辨别，还是会发现存在较大区别。牡丹植株长得高大，后来查资料得知，其属木本植物，可长到2米高。而芍药，是草本植物，高不过1米，植株相对矮小。牡丹通常在每年农历三月底即相继盛开，而芍药要到四月中旬才会完全绽放，二者花期相差15天左右。或许正是因为如此，《贺花神》节目才选择四月致敬芍药。牡丹花朵皆着生于花枝顶端，多单生，花朵硕大，花径可达20厘米左右；而芍药的花朵常常为族生，花径明显小于牡丹，一般只能开到15厘米左右。牡丹叶片偏灰绿，与花朵的鲜艳相反，暗然无光，但花色丰富，尤其是经千百看来人类的不懈培植创新，红绿紫黛蓝，几乎你能想到的花色都有，五颜六色，奇卉异朵，花样百出；而芍药花的花色则相对单调，无外红白粉黄橙紫几个品类，远没有牡丹的花色丰富。

　　芍药花很早就被人们不吝笔墨地在文学作品咏赞，常被用于思念、惜别等意象。《诗经﹒郑风﹒溱洧》中有“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芍药”的诗句，意为男女交往中互赠芍药以表惜别之情，因此芍药又被称为“将离”，成为离别与多情的象征。可见，芍药不仅是观赏花卉，更是情感寄托的载体。芍药在春秋时期，便是古人的爱情信物。到了唐代，李白曾以“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来盛赞杨贵妃的绝色美貌。春晚《贺花神》将杨玉环列为四月芍药花的代表人物，应该与此诗句相关。自古以来，在文人墨客的笔下，吟咏芍药的诗，又多与牡丹相对举。唐代诗人王贞白在五律《芍药》诗中写道：“芍药承春宠，何曾羡牡丹。麦秋能几日，谷雨只微寒。妒态风频起，娇妆露欲残。芙蓉浣纱伴，长恨隔波澜。”此诗为芍药鸣不平，也蕴含寒士不遇之叹。然而在我看来，写芍药写得最好的诗文，当推元稹的《红芍药》。“芍药绽红绡，巴篱织青琐。繁丝蹙金蕊，高焰当炉火。翦刻彤云片，开张赤霞裹。烟轻琉璃叶，风亚珊瑚朵。受露色低迷，向人娇婀娜。酡红醉后泣，小女妆成坐。艳艳锦不如，夭夭桃未可。晴霞畏欲散，晚日愁将堕。结植本为谁，赏心期在我。采之谅多思，幽赠何由果。” 诗中把芍药所能赋予的一切意象，包括色、形、貌、情、意、韵，以及与人之美的牵连及怜惜与赞咏，都关涉到，可谓写花之圣品。

　　关于芍药，还有两个与扬州相关的著名典故。其一：据沈括《梦溪笔谈﹒补笔谈》记载，北宋庆历五年（1045），扬州太守韩琦在官署后花园发现一株芍药开出四朵奇特的花，花瓣上下红、中间金黄蕊，被称为“金缠腰”或“金带围”。民间传说，此花出现预示城中将出将相。韩琦邀请王珪、王安石、陈升之三人共赏，并将四朵花分别插于四人头上。三十年后，四人竟相继都做到了宰相官位，成为流转千古的佳话。无论典故内容真假，但这一故事确是实实在在地赋予了芍药仕途祥瑞之花的象征意义。其二：是说北宋奸相蔡京任扬州太守时，仿效洛阳牡丹花会，举办芍药万花会，搜罗千万枝芍药供自己独享。其手下为讨好蔡京。抢夺百姓苗圃，甚至借机打劫，引发民怨。后来苏东坡任扬州知府时，百姓向其诉说此事，东坡认为这是劳民伤财的事，便下令废除芍药万花会，百姓欢呼雀跃。传说芍药因停办花会而遭到摘毁，遂托梦求救，东坡去世后变成芍药花神，专心护花。这一带着美好梦想的神化故事，也增添了芍药的文化传奇色彩。

　　芍药还是花中低调的模范，谦虚的表率。在牡丹张扬绽放之初，其并不显山露水，只是默默地积蓄着开放的力量，作为牡丹的陪衬，心甘情愿地衬托着倾国倾城的丹蕊尽显华贵，享尽美誉。当牡丹渐次开败之时，它却毅然大气地站了出来，以一身婉约而不事妖艳的华美，延续着牡丹未尽的美化暮春志业。这一品性，对年轻人的成长不无启迪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