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全一（北京墨笺香文学社高级社员）

        记得还是在上世纪七十年代末，随文工队下乡巡演，曾借宿于一乡村小学教师宿舍，晚上闲来无事，翻看书桌上《郭沫若散文》集子，读到一篇叫《石榴》的文章，被深深吸引和打动，尤其是对郭老在文中赞扬石榴花的下面这段充满诗意的精彩描述，印象深刻：

　“石榴有梅树的枝干，有杨柳的叶片，奇崛而不枯瘠，清新而不柔媚，这风度实兼备了梅柳之长，而舍去了梅柳之短。最可爱的是它的花，那对于炎阳的直射毫不避易的深红色的花。单瓣的已够陆离，双瓣的更为华贵，那可不是夏季的心脏吗？”

　　时至今日，我还坚持认为，这可能是有史以来，文人写石榴树和石榴花最为优美，最为经典，且又最为富含哲思的文字。

　　季羡林老先生也写过一篇叫《石榴花》的散文。文中说：“我喜爱石榴，但不是它的果，而是它的花。石榴花红得锃亮，红得耀眼，同宇宙间任何红颜色，都不一样。”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大师一出手就是与与众不同，非同凡响。据季老爷子介绍，石榴原来不是中原植物，大约是在汉代从中亚安国等地传进来的，所以又叫“安石榴”。我查了一下史料，古代所称之安国，即今乌兹别克斯坦的布哈拉一带，唐朝曾在此设立过“安息州”，那里也曾是中国的领土。另据《西京杂记》记载，汉武帝时期上林苑中已栽种“安石榴”，这是石榴传入中国后在中原地区种植的早期记载。由此可推断，石榴极有可能是张骞出使西域时，从中亚地区引种过来的果树。正是基于此，今年春晚《贺花神》节目五月花神选择石榴花，所致敬的人物就是张骞。

　　石榴引种中原不久，便受到达官贵人的追捧。史载：汉上林令虞渊追忆，上林苑其时栽植奇花异木达三千株，内有“安石榴十株”。因得到汉武帝的喜爱，后又命人将石榴种植于骊山温泉宫。唐代以后，文人墨客更是对石榴，尤其是石榴花这种火焰般的花卉钟情有加，多有赞咏。韩愈在《题张十一旅舍三咏﹒榴花》诗中写道：“五月榴花照眼明，枝间时见子初成。”盛赞石榴花绽放时的强大视角冲击力，以及其奇异的花果并存之独特现象所构成的美感；杜牧在《山石榴》诗中咏出：“似火山榴映小山，繁中能薄艳中闲。”赞誉山石榴开放时犹如火焰一样，竟然映红了整个小山丘，带来一派浓烈与闲静并存的意象；李贺在《始为奉礼忆昌谷山居》诗中更是吟颂出：“石榴花发满溪津，溪女洗花染白云”的雅致意境，把清溪边盛开的石榴花，巧妙地比喻为浣衣女洗衣犹如在搓揉溪流中倒影的白云、红花那般梦幻，渲染出一幅美轮美奂的画面。到了宋代，盛夏咏石榴花，依然是骚人墨客追捧的雅事之一。杨万里吟出：“蒨罗绉薄剪薰风，已自花明蒂亦同。不肯染时轻著色，却将密绿护深红。”吴琚在《续光宗咏安榴》诗中咏道：“细叠轻绡色倍醲，晚霞犹在绿荫中。春归百卉今无几，独立清微殿阁风。”苏轼在《阮郞归﹒初夏》词中也写道：“微雨过，小荷翻，榴花开欲然。”

　　在民间，在老百姓的心中，自古以来，石榴花都象征着红红火火的日子，石榴子都寓意着四世同堂，子孙绕膝前的多子多福。于是春节所贴的桃符中，也常有大胖小子怀抱石榴花或者开口大石榴的喜图，看着就让人感到喜庆，舒畅。新疆有一首流行的《石榴花开》的民族团结歌曲，歌词中唱道：“石榴花儿开，天天好运来。三百六十五天，幸福乐开怀。石榴花儿开，月月好运来。民族团结之花，开遍天山南北。” 因此，在我国西北地区，石榴花被誉为幸福花，石榴果被比喻成多民族团结的象征。连总书记也曾说过：“各民族要像石榴籽一样，紧紧抱在一起，”共同建设现代化大美中华。

　　青海民歌《花儿与少年》中唱道：“夏季里嘛就到了这，女儿心上焦，石榴花子儿结的，赛过了玛瑙。”女儿焦的是，什么时候才能找到一位品行端庄、勤劳致富、孝敬父母的俊秀青年，把自己嫁了，共同过上如红玛瑙一般的美好生活。 

　　过去在陶然村居住时，家在顶楼，于是一时性起，便在楼顶盆栽花卉、绿植，以美化生活，陶冶心性。首先想到栽种的花木之一，便是石榴树，遂用较大号的陶盆种过两株。石榴树耐旱喜阳，培植简单。夏天一到，其他花卉已经快凋谢殆尽了，石榴花才姗姗绽放出来，一副不与百花争芳艳的沉稳与淡然。然而，石榴花一旦盛开，便缀满枝头，很快燃烧成一团烈焰。此时的石榴树，完全是一派“烈火焚中享悠闲”的涅槃姿态，看着既喜色也令人充满激情，毋宁是在给易于烦躁的夏天，带来几分安适与浪漫。只是盆栽植物，非由专业人士打理，挂果总是难言丰硕。自搬离陶然村后，由于环境限制，就再也没有栽种过石榴树了。但那段与石榴花、石榴果相处的美好时光，却深深地储存在了记忆里。

　　现在回想起来，依然还会是：“一朵花开千叶红，开时又不藉春风。若教移在香闺畔，定与佳人艳态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