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佑明（四川长宁）

          川南地区的年，总要延到正月十五才肯落幕。

       这一天，长宁的晨雾里裹着汤圆的甜香，古镇的青石板上震着锣鼓的节拍，从早上直到深夜，一场盛大的狂欢，将团圆的温情与辞旧的豪迈，揉进了川南人的骨血里。

       天刚蒙蒙亮，家家户户的厨房就热闹起来。川南一带的汤圆，从不是单一的甜腻。母亲们围在灶台前，竹筛里的糯米粉堆得象小山，温水一和，揉出的面团白润如玉。甜馅是白糖芝麻核桃混着猪油，香得醇厚；咸馅则是芽菜碎肉拌着冬笋，鲜得地道。最讲究的，还要数那碗竹荪汤圆，将熬得奶白的竹荪鸡汤作底，汤圆浮在汤中，一口下去，软糯裹着鲜香，是刻在川南人记忆中的年味。

       老人们坐在堂屋，手里捏着红纸剪出的花灯，看着儿孙们围着灶台转。”吃了汤圆，年就算完了。”话音未落，热气腾腾的汤圆就端上了桌。一家人围坐，瓷碗相碰，笑语盈盈。这一碗圆滚滚的吃食，裹着的是对团圆的期盼，咬开的是和睦的家常，咽下的是岁岁平安的祈愿。

       晨雾一散，阳光暖透街巷，闹元宵的队伍就敲着锣鼓来了。打头的是划花船，船身用彩绸扎成，船头坐着“艄公”，船尾站着“幺妹”，踩着碎步，伴着芦笙的曲调，一唱一和，眉眼间都是川南特有的灵动。紧跟其后是踩高跷的汉子，身着戏服扮作关公、财神，脚下的木棍足有三尺高，却走得稳当，时而劈叉，时而跳跃，引得街边的孩童追着跑，手里的糖葫芦、李世民的豆丝糖都晃出了甜蜜的弧度。

       舞龙舞狮是巡游的重头戏。川南的龙，种类繁多，布衣龙灵动、草龙逼真，板凳龙古朴，而最震撼的，莫过于火龙。舞龙的汉子们赤膊上阵，手持龙柄，随着鼓点腾挪跳跃，金龙盘旋、银龙翻滚，狮灯则在一旁腾跃扑咬，每到一户人家门前，便摇头摆尾，寓意驱邪纳福。户主们早早备好红包和鞭炮，龙灯进门绕上一圈，称为“扫瘟”，鞭炮一响，便是把福气留在了家中。而今，还有女子舞龙舞狮队，那更是一道”时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样”的盛世美颜。

       夜幕降临，才是元宵最绚丽的时刻。往年此时，打铁花的匠人早已蓄势待发。将熔化的铁水奋力抛洒，千余度的铁水在空中炸裂，化作漫天星火，如流星坠落，似银花飞溅。一支支赤膊的舞龙队冲进铁花雨里，火龙在星火中翻腾，铁花照亮了汉子们黝黑的脸庞，也照亮了围观者炽热的心房。这一场火树银花的盛宴，是川南人对新年的最高礼赞，也是对平安的最虔诚的祈愿。

       烧龙灯，便是”送年”的压轴。待铁花散尽，人们便将龙灯抬至河边，点燃火把。龙身渐渐燃烧，化作一团烈焰，象征着神龙归海，也将一年的晦气、瘟疫一并带走。火光映红了淯江河的水面，河灯顺水漂流，一盏盏莲花似的河灯，承载着人们的心愿，漂向远方。

       锣鼓声渐渐平息，火光慢慢熄灭，川南的年，在这场盛大的仪式里，正式画上了句号。

       这一日的闹元宵，吃的是汤圆的团圆，看的是民俗的热闹，烧的是龙灯的辞旧。它不仅是川南人刻在骨子里的习俗，更是一份跨越时光的坚守一一坚守着团圆的温情，坚守着和睦的美好，更坚守着岁岁平安、年年喜庆的期盼。

       如今，虽少了些烧龙灯、打铁花的狂野，却多了些烟火的温情。但，那份“送年”的仪式感，那份对生活的热爱，早已融入了川南的山水间，融进了每一个川南人的血脉中，岁岁年年，从未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