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全一   (北京墨笺香文学社高级社员)

　　前几天，虽然龙泉山的桃花已经开始凋谢了，但时序还在农历丙午年的二月初，早上起来锻炼，猛然间，看见花台里长出两株鲜嫩碧绿、叶片带剪子状的野草来，凑近仔细观察，发现竟是儿时这个季节常食用的一种野菜——苦马菜。 

　　苦马菜，可能是春天最早向人们报道的野菜品种。记得还是在农历乙巳年的腊月间，那时还在广西北海过冬，2026年立春那几天，晚饭后，与夫人到冯家江湿地公园散步，就见到一些东北到北海猫冬的老年朋友，在公园的草丛中翻锹着什么绿苗，过去一问，说是找些野菜来包饺子。细看，正是苦马菜。当时我就一阵惊叹，这还在隆冬时节，苦马菜竟然也能冒寒长了出来。

　　现在回忆起来，常吃苦马菜的岁月，还是在读小学的时候，正处于上世纪六十年代初，经过三年自然灾害和人为冒进灾害的双重打击的华夏大地，食物极度匮乏。尤其是在春夏之交青黄不接的时候，乡亲们不得不到野地里寻觅野菜充饥。也正是在那个时候，我无数次地吃过苦马菜。好在家乡是山区，山野广袤，沟深林茂，苦马菜又十分贱生，春天一到，漫山遍野到处都能寻觅到它的身影，否则那么多乡亲都在挖野菜，即使是无油水煮的苦马菜，可能也吃不上几口。后来随着“农业六十条”的落实，生产队的日子逐渐转好，无粮吃的情况大有改观，苦马菜也就不再作为主食，而是恢复其野菜绿蔬的本来面目了，乡亲们也只是在春夏实在无其他蔬菜可上桌的时候，才会想起苦马菜来，通常是焯水凉拌下饭，或者家里有人上火，用其熬粥败火。再后来，允许农民拥有自留地，开放家庭养猪养鸡等家畜家禽后，我们这些学生则会被家长要求，每天放学后都要到山上或地里打一背篓猪草回家，方可吃晚餐。打猪草的首选，就是苦马菜，猪儿特别喜欢吃苦马菜，生吃、煮食都乐此不疲。如果家中养有兔子，苦马菜也是兔儿们的最爱。不过，家乡的山羊似乎不太喜欢这一口，否则山坡上的苦马菜，早被它们啃食光了。这一时期，农村每家每户自留地里的菜蔬，在主人们的精心打理下，已经开始逐渐丰富了起来，人们基本上不再食用苦马菜了，只是偶尔想尝野味了，采摘一些来做野菜粑粑，吃上一次新鲜。更后来，参加工作，进了机关，便再也没有机会碰这种苦涩中带有清香的野菜了。

　　苦马菜，学名泥胡菜，又名猪兜菜、剪刀菜、石灰菜、苦荬菜、苦麻菜、苦郞头。属菊科，桔梗目，一年生草本植物，生长范围广泛，但凡海拔在3200米以下地区都能生长。在我国，除新疆、西藏少见外，其他地区都广泛分布。苦马菜不择土地，往往随遇而安，在山坡、山谷、平原、丘陵、林缘、林下、草地、荒地、田间、河边、溪畔，甚至是路旁、花圃、草坪，都有生长。苦马菜花籽成熟后，会像蒲公英一样，随风飘散，不断扩展自己的生存空间，一年四季都可繁殖。植物学书上介绍，苦马菜抗逆性强，能耐寒耐旱，自然死亡率极低。可见，这是一种生命力极其顽强的植物。有一年九月份到冰岛旅游，在首都德克雅未克的公园里散步，竟然也发现长有苦马菜，只是长得十分纤细瘦弱，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苦马菜不但可以食用，也可入药。中医认为，其具有消肿散结，清热解毒的功效。可以用于治疗乳腺炎、颈淋巴结炎、痈肿疔疮、风疹瘙痒等症状。正因为其既有食用价值，又有药用价值，故晚近这些年来，一些有眼光的农民，已经开始了人工栽培苦马菜，人们可以一年四季都尝到这种带着苦涩味的清鲜。

　　古人很早就开始食用苦马菜，这一点我们从古典诗词中就可以得到印证。《诗经﹒唐风﹒采苓》说：“采苦采苦，首阳之下。人之为言，苟亦无与。”描写采苦菜的场景，借苦菜表达人生的抉择与坚守。唐代诗人元稹在《咏廿四气诗﹒小满四月中》中吟咏道：“小满气全时，如何靡草蓑。……向来看苦菜，独秀也何为？”小满时节，苦菜在杂草中独秀，象征坚韧与生机。北宋诗人黄庭坚在《次韵子瞻春菜》诗中写道：“北方春蔬嚼冰雪，妍暖思采南山蕨。韭苗水饼姑置之，苦菜黄鸡羹糁滑。”描写苦菜与黄鸡搭配，展现春日饮食的丰富与和谐。南宋诗人周文璞在《与弁山道士饮》诗中写道：“采茗归来日未斜，更携苦菜入仙家。后园同坐枯桐树，仰看红桃落涧花。”以苦菜为伴，营造闲适、超脱的意境。南宋诗人王质更是在《山水友馀辞﹒苦菜》中吟出“苦菜，苦菜，空山自有闲人爱”的诗句，以一咏三叹的笔触，表达了对苦马菜的深爱之情。

　　苦马菜的食用方法很多，如与麦面、玉米面或者甜荞面一起调配，做成窝窝头，与肉馅一同包成饺子、包子，或者凉拌、清炒、煮粥，等等。但在烹饪时，一定要去除其自身所带之浓烈的苦涩味，必须先焯水，然后用清水淘洗，再将其滤干，方可制作各种菜品或者主食。

　　人说苦马菜苦，苦马菜却帮助人们度过了最苦涩的那些岁月，可又有谁能知道苦马菜的苦，它抗着春寒、夏涝、秋旱，在贫瘠的土地上艰难生长，牛马践踏过，暴雨冲刷过，干旱吸吮过，镰刀刈割过……可它从不言苦，每当初春到来，它照样会把那剪刀状的叶片高高举起，把一肚子苦水自行咽下，深藏于叶脉里，只把碧色奉献给深情的大地，只把鲜嫩馈赠给喜吃清苦，以及愿意回味苦涩的人们。

　　虽然已经很多年不再吃苦马菜了，但一想起儿时吃苦马菜的那些日子，还是感慨良多。也许正是那个年代，吃尽了包括苦马菜这样的人间苦涩，才铸就了我们这一代人能耐苦抗累的品性，从这个意义上讲，我们没理由不深深地感激苦马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