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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光莲 (四川)


立夏过后,日子仿佛被谁悄悄调快了半拍。那种急促不是日历上的红字,而是风里忽然多出来的热度,是天色亮得越来越早,黑得越来越晚的耐心。初夏,不像春天那样带着试探性的温柔,也不似盛夏那般毫无保留地暴晒,它更像是一个刚刚卸下薄外套的少年,脚步轻快,眼神清亮,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干净又蓬勃的劲儿。
清晨是被鸟鸣“吵”醒的,但这“吵”并不恼人。窗外的树梢间,麻雀、白头鹎,或许还有几只不知名的鸟儿,正进行着一场没有指挥的交响乐排练。它们的嗓音清脆、细碎,带着露水的湿润感,一阵紧似一阵地往屋里钻。推开窗,空气不再是暮春时的微凉,而是一种温吞的、裹挟着植物气息的暖流。那是樟树的新叶、栀子花的苞,还有泥土里疯长的野草混合而成的味道——一种绿意盎然的腥甜。
这时候的绿,是一年中最养眼的。经过了春天的萌发,树叶不再嫩得透光,而是长成了厚实、浓郁的墨绿。香樟树高大挺拔,层层叠叠的枝叶像是一把巨大的绿伞,将阳光筛成细碎的金斑,洒在柏油路上。而新栽的梧桐,叶子还带着些许鹅黄,在风中摇曳时,像无数只招展的手掌,笨拙又真诚。最妙的莫过于池塘边的柳,枝条垂到水面,叶子细长,绿得发亮,风一过,便在水里画出一圈圈涟漪。这绿,深浅不一,明暗交错,像是哪位丹青高手打翻了调色盘,将所有的绿都泼洒在了这个季节。
午后,太阳渐渐有了脾气。阳光不再是需要躲避的灼热,而是变成了一种让人慵懒的诱因。知了开始试声,那声音起初是零星的,试探的,“滋——”的一声,短促而尖锐,随后便是此起彼伏的合奏。这声音是初夏的背景音,单调却有力,让人听了只想找个藤椅躺着,手里握着一杯冰镇酸梅汤,什么都不想,任由时光从指缝里溜走。
在这个时候,花儿反倒成了配角。春天里争奇斗艳的桃红柳绿早已退场,取而代之的是那些不那么起眼,却极有性格的花。比如栀子花。街角巷尾,常有老奶奶挎着竹篮叫卖。那花苞还裹得紧紧的,像一只只青白色的小拳头,却已按捺不住香气。只要有一朵开了,满屋子都会弥漫起那种浓得化不开的甜香,霸道却又令人心安。还有石榴花,红得像火,开在绿叶之间,热烈得有些不讲道理,仿佛在宣告:夏天,真的来了。
傍晚,是一天中最迷人的时刻。夕阳收敛了锋芒,变得柔和而橘黄,斜斜地照在阳台上。这时候,最适合做的事就是看云。初夏的云,变幻莫测。刚才还是一匹奔腾的白马,转眼就变成了蓬松的棉花糖,最后又被风吹散,化作丝丝缕缕的轻纱。光从云的缝隙里漏下来,给远处的楼房镶上了一道金边。下班的人们骑着电动车穿行在街道上,车流汇成光的河流;路边烧烤摊的烟火气开始升腾,孜然和辣椒面的香味混杂在晚风里,那是属于城市的、充满烟火气的浪漫。
若是能去乡间走走,初夏的风景又是另一番模样。田埂上,野蔷薇开得正盛,白的、粉的,爬满了篱笆墙。稻田里,秧苗已经插下,嫩绿的禾苗在水面上铺开,像一块巨大的绒毯。水渠里有小鱼小虾在游动,偶尔还能看见几只蜻蜓低低地掠过水面,翅膀振动的声音细微得几乎听不见。孩子们脱了鞋袜,在小溪里摸螺蛳,笑声惊飞了停在牛背上的鹭鸟。那画面,安静中藏着生机,平淡里透着富足。
夜深了,蛙声取代了蝉鸣。池塘里,“呱——呱——”的声音此起彼伏,节奏分明,像是在开一场盛大的音乐会。萤火虫提着小灯笼在草丛间巡游,那一点点的微光,忽明忽暗,像是星星坠落凡间。躺在竹席上,听着风穿过纱窗的声音,闻着窗外飘进来的栀子花香,你会觉得,初夏不仅仅是一种气候,更是一种心境。它代表着万物生长,代表着告别青涩,走向成熟的中间地带。
在这个季节里,我们褪去了春装的厚重,还未穿上夏装的清凉,就像生活本身,总是在过渡中寻找着平衡。初夏的风景,不在于惊心动魄的壮丽,而在于那份恰到好处的舒适与丰盈。它提醒着我们:不必急于奔跑,不妨慢下来,看看身边的绿,听听耳边的风,闻闻空气中的香。
毕竟,这样鲜活的、滚烫的、绿意葱茏的日子,一年只有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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