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pyright © 北京墨笺香文学社 京ICP备2023017440号-7

陈增元(北京墨笺香文学社高级社员)


你见过三十米高的草吗?那就是竹子。它与水稻、小麦、玉米同属禾本科,是地里最普通的草,却活成了山林中最挺拔的树。你没见过三米高的水稻,但你见过三十米高的草——它不争高下,只守节气;它不慕繁华,只立风骨。竹子,是植物界的“扫地僧”,顶着草的身份,活出了树的尊严。
我们常笑人“笨”,却不知“笨”字头顶一个竹字头,原义竟与竹子息息相关。古人写字用竹简,竹片内侧有一层白膜,光滑难着墨,这层膜,就叫“笨”。因它碍事,必须刮去,才能书写。于是,“笨”从“碍事之膜”引申为“粗糙不精”,再演变为“愚钝迟缓”。所以,当有人说你“笨蛋”,你不妨一笑回他:“这可是三千年的竹香,你闻到了吗?”

在纸张未兴的年代,中华文明的血脉,是写在竹简上的。汉代以前,典籍、律法、诗书,无一不是刻在一根根竹片上。中国文化,是从风雨中长出的竹子上,一笔一划抄录下来的。把竹简排齐,叫“等”;长度一致,故有“等同”“相等”。把一年划分为均等段落,借竹之“节”——那突起的关节,是枝叶生长的起点,于是有了“节外生枝”。二十四节气,是时间的节点;节日,是一年中最亮的星。竹子打通中空,成“管”;钥匙中空,亦称“管”;执钥者掌事,故曰“掌管”。竹片火烤,渗出青汁,谓之“汗青”——后来,汗青就成了史书的代称。文天祥高歌“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那丹心所照,不只是史册,更是千年前竹林里的一缕清气。
郑板桥画竹一生,写下:“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这哪里是写竹?分明是一个清官的自白——十二年县令,因开仓赈灾被罢官,却仍挺立如初。苏轼更绝:“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这话听着像“凡尔赛”,可细想,他是用肉与竹划出精神与物质的界限。王维则写尽了竹的孤独:“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不是避世,而是心远;不是无人,而是与月为友。朱元璋的竹诗却另有一股帝王之气:“雪压枝头低,虽低不着泥。一朝红日出,依旧与天齐。”一个放牛娃、和尚,终成开国皇帝,他眼中的竹,不是清雅,而是不屈——你可以压弯我,但压不垮我。
中国人爱竹,爱的从不是植物本身,而是那“中通外直、宁折不弯”的人格投射。人有骨,竹有节。花可凋,树可断,唯有竹,大雪压弯,春来复挺;狂风吹折,根犹不腐。它不与桃李争春,不与松柏比寿,只默默站着,站成一种风骨,站成一种信念。

你可知竹子的生长?头四年,它只长三厘米。放在人类世界,就像一个毕业生,四年大学,简历却只有三行字。但第五年起,它以每天三十厘米的速度疯长,六周即高十五米。真相是:前四年,它的根在地下蔓延数百平方米——它不是在躺平,是在扎根。这便是“竹子定律”:所有信手拈来的从容,都是厚积薄发的沉淀。
我们常急着要结果,六个月没动静就想放弃。可竹子等了六十年,才为一次开花——然后,轰然死去。六十年一遇的盛放,大多数人未曾得见,见了也未必认得。但竹子不在乎。它不为谁而开,只为自己而放。开花即死,却以死亡为生命加冕。
竹子是草,却活出了树的姿态。它沉默,却写尽了文明。它用节气划分时间,用中空容纳思想,用坚韧支撑人格。它从竹简上走来,走进“简”“等”“节”“管”“汗青”,走进我们的语言,走进我们的骨血。
竹子开花了吗?开了。在六十年的沉默之后,在无数个无人看见的日夜之后。它用一生积蓄,只为一次绽放。
其实,我们都能如竹——在岁月里扎根,在沉默中沉淀。不争姹紫嫣红,只守一节清风。你可以弯,但不要断;你可以慢,但不要停。毕竟,连一棵草都能长到三十米,你急什么呢?
山岩之上,月光之下,那株竹,仍在风中轻响。它不说话,却已说尽千年。



欢迎访问北京墨笺香文学社
热点内容
Hot content
视频推荐
VIDEO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