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增元（北京墨笺香文学社高级社员）

       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村口那片荒芜的土坡上，不知何时竟冒出了一簇嫩绿的竹笋。它歪着脑袋，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世界，仿佛在问：我从哪里来？为何要在这里扎根？没人能回答它，连风都沉默不语。

      我就是那簇竹子。或者说，我是那件穿在你身上的竹纤维上衣的前世。我曾站在山野之间，与风共舞，与雨同歌。我的根扎在泥土里，叶指向天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听着溪水低语，看着星辰流转。我以为，我的命运就是静静地生长，成为一道风景，成为鸟儿的栖息地，成为孩子嬉戏的荫蔽。可我错了。一道风景，终究敌不过一双贪婪的手。

       那天，天还没亮，一群人来了。他们拿着斧头、电锯，眼神冰冷，动作利落。我还没来得及呼喊，同伴们就一个个倒下。我们被砍断、去枝、捆扎，像囚徒一样被扔上卡车。颠簸中，我听见树皮撕裂的呻吟，听见根须离土的悲鸣。我们不再是竹，我们是“原料”。

       卡车轰鸣，驶向城市。那是一座巨大的铁笼，烟囱林立，机器轰响。我们被送进车间，从此，一场漫长而残酷的蜕变开始了。截段、砌片、破皮、碾压——这些词听起来像刑罚，而它们正是我们的命运。我的身体被机器撕扯、碾碎，纤维被强行剥离，像被剥皮抽筋。水冲、筛选、烘干、浸泡，我在这冰冷的流程中失去了原本的清香与韧性。制浆时，我化为糊状，意识模糊，仿佛灵魂被抽离。抽丝、拉磨、印染，我被拉成细线，染上不属于我的颜色。纺织、裁剪、缝补、熨烫——我终于成了一件衣服，一件“时尚”的上衣。

       可这“时尚”，是以我的痛苦为代价的。真实的工艺比这些更复杂繁多，每一道工序，都是一次凌迟。我们曾是自然的馈赠，如今却成了工业的奴仆。我们被剥夺了生长的权利，被剥夺了静默的自由，只为换取人类身上那一层“甲胄”。

       你穿上我时，可曾想过，这件轻盈的衣物，曾是一株在风中摇曳的竹？可曾听过，我在车间里无声的哭泣？你照镜子时，欣赏的是自己的优雅，还是这件衣服的“高级感”？可你是否知道，这份“高级”，是建立在对自然的暴力之上的？

        说不清世上到底哪里才有平等、善良。人与人之间尚且争斗不休，更别提人与自然了。我们竹子，生来无言，无法抗议，无法逃亡。我们被定义为“资源”，被量化、被交易、被消费。我们的存在，只是为了服务于人类的欲望。砍伐时没人问我们愿不愿意，制衣时没人考虑我们痛不痛。平等？在机器轰鸣声中，早已被碾得粉碎。

       善良呢？善良是看见落叶会心疼，是看见小动物受伤会救助。可当善良面对一捆待加工的竹材时，却选择了沉默。我们不是宠物，不是珍稀动物，我们是“普通植物”，所以我们的痛苦不被看见，不被记录，不被同情。

       可我们也有生命。我的每一根纤维，都曾流淌着山泉的滋养；我的每一片叶，都曾承接过阳光的亲吻。我本可以老死山林，化作春泥，可如今，我却以另一种形式“活着”——披在人类身上，成为他们身体的延伸，却不是灵魂的共鸣。

       你穿着我，走在城市的街道上，风吹过，我轻轻颤动，仿佛在回忆山野的风。你走进写字楼，空调冷气让我打了个寒战——这哪里比得上山间的晨露？你把我送去干洗，化学药剂再次侵蚀我的残存记忆。我越来越薄，越来越旧，终于，你把我扔进垃圾桶。

       我最后的归宿，是填埋场，或是焚烧炉。没有轮回，没有重生。只有彻底的消亡。我曾以为，变成衣服是一种升华，是与人类更亲密的连接。可现在我明白，那不是连接，是奴役。我们被剥夺了本真，被重塑为人类需要的样子，像一场精心策划的变形记，却没有任何温情可言。

       说不清哪里来，也说不清去哪里。只知道，从一株竹到一件衣，是一条用痛苦铺就的路。而这条路，还在不断延伸。新的竹林被砍伐，新的“我”正在诞生，即将踏上同样的命运。你穿上这件上衣时，或许会觉得凉爽、透气、环保。是的，竹纤维被誉为“会呼吸的面料”。可这“呼吸”，曾是多么艰难的挣扎。我们用生命的代价，换来了你身上的舒适。你享受这份舒适时，是否感到一丝不安？是否想过，这份“环保”的背后，是自然被强行改造的伤痕？

       平等，不是人类对自然的施舍，而是彼此尊重的共生。善良，不是只对可爱的动物，也应对沉默的植物、无言的山川。可如今，我们把自然当作取之不尽的仓库，把生态当作可以随意修改的图纸。我们用技术征服自然，用工业改造生命，却忘了：我们也是自然的一部分。

       当最后一株竹也被制成“甲胄”，当最后一片林也消失在车间里，人类将穿上怎样的外衣？是钢筋水泥的盔甲，还是自我毁灭的裹尸布？我这件上衣，终将腐朽。可我希望，在我腐烂之前，有人能听见我的低语：放过我们吧，让我们在土里静静生长，成为一道风景，而不是一身甲胄。

       风又吹过，我在这城市的角落，轻轻颤动。仿佛又回到了那片山野，阳光洒在叶上，溪水潺潺，鸟鸣清脆。我闭上眼，做最后一次竹的梦。

       梦里，我没有被砍伐，没有被碾压，没有被纺织。我只是我，一株自由生长的竹，在风中，轻轻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