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全一（北京墨笺香文学社高级社员）

　　如果说花是春天的闺秀，雨是夏天的精灵、雾是秋天的风韵，那么毫无疑问，雪就是冬天的灵魂。在我看来，无雪的冬天，亦是失魂落魄的冬天。

　　冬天的一场雪，不但可以净化空气，补充水分，减少病虫害，还能调节气候，保温防冻，乃至增强土壤的肥力。正因为如此，自古民间就有瑞雪兆丰年的说法。

　　当然，积雪也可能给农作物造成冻害，致使牧草短缺，影响畜牧业发展，抑或造成道路湿滑，高压线损毁，影响交通、通讯畅通，等等，比如2008年初春南方的那场冰雪之灾，至今人产生后怕。然而，雪的危害，比起其所带来的好处，显然是次要的。

　　雪，可能是这个世界上最纯粹的物质，它把什么叫做洁白无瑕展现和诠释得那么的透彻晶莹，以至于人们在形容绝色美艳、清秀圣洁时，最佳的表达也只能是洁白如雪、冰清玉洁。

　　在唐代诗人的笔下，雪营造了世界的极致静谧：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山色空蒙，万籁俱寂，连那垂钓的孤舟蓑笠翁，钓起的，也只是一江寂寥旷然、缥缈无定的寒雪。

　　在现代伟人的笔下，雪铺就了北国的极致磅礴，气象万千：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一派宏大、浩瀚的壮阔景象，生动而浪漫，给人以混沌初开，皎洁蓬勃，一统山河的巨大力量和强烈震撼。

　　平生经历过无数飞雪的场景，也曾饱览过许多雪色的浪漫。但令我印象最为深刻、最为心潮澎湃的还是那些普普通通、低调平凡，在茫茫雪原上坚守使命，奉献初心的人们。

　　记得上世纪七十年代初，作为基层文艺工作者，曾多次参加凉山彝族自治州民政局组织的春节慰问团，在春寒料峭的日子里，到全州各地慰问人民子弟兵、武警战士、武装民兵，开展“拥军爱民”活动。有一年阴历正月初，随慰问团小分队到位于美姑县黄茅埂南部海拔3700多米的龙头山上一个空军雷达站进行慰问演出，在山上驻演了两天，深切地见识到了什么叫雪花大如席，什么叫滴水成冰，同时也深刻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坚忍不拔，什么叫军人气度。

　　慰问演出小分队的人员，已经是从慰问团里身体素质较好的青年演员中挑选出来的精兵强将，但到了雷达站，竟有三分之一的人员还是生产了严重高原反应，根本无法参加演出，于是我们剩余的人员就要兼项演出。为了能够尽量满足每一位最可爱的人都能看上演出，我们克服困难在一天半的时间里分别为雷达班、后勤班、炊事班以及站岗士兵演出了六、七场。白天还算好，能够坚持参加演出，但到了晚上，还是出现头痛、胸闷、气短、失眠。而反观那些与我们年龄相差无几的解放军战士，虽然皮肤黝黑、嘴唇皲裂，但却个个精神抖擞，意气风发。那可真是“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其实，他们也要经受着高寒、孤寂和严重缺氧的生存考验，但却硬是被一种大无畏的精神打磨成有着钢铁般意志的坚韧战士，让我们看起来多少有些自惭形秽。

　　也曾在北纬78度55分33秒的北极斯瓦尔巴群岛新奥勒松，中国在北极地区唯一科考站——黄河站观光时，遇到过9月飞雪，印象深刻。我们登陆时，小镇一片银装素裹，本以为铺在地上的是松软的积雪，其实是霰与冰渣的混合物，脚踩在上面咔嚓作响，十分溜滑，一不小心便会摔跤子。夏季的新奥勒松这座世界上最北端的有人居住的小镇很迷人，其背靠连绵不绝的雪山、雪丘静卧奥勒松海湾，海的对面依然是起伏不平的雪山、雪丘，在雪山或雪丘之间的山坳处，是从遥远的山坳中流涌伸展出来的一条条冰川、冰舌。小镇周边的雪山虽不算巍峨，但形状却甚是壮美可观，有的如金字塔包裹了厚厚的银装，有的若巨大的雪球停在山峦之上，银光闪闪，有的似睡美人卧波听浪，有的层层叠叠、高低错落，前明后淡，烟笼雾缠，恰似水墨丹青，恍若仙景忽隐忽现……

　　虽然这里夏日的风光极其唯美、梦幻，但试想一下，一年中，这里的科考队员有九个多月都要在被冰雪完全封盖的极寒环境下工作，且还有近四个月要在极夜下孤寂地生活，如果没有一颗纯洁如雪的献身科学之心，没有一股坚毅如冰的报国之志，如何能坚持得下去？在我看来，用元代诗人王冕的以下这两句诗来形容这些在雪原上坚守的科学家，最为贴切：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

　　面对冰雪，人们有各种各样的情感心态，有喜其萦洁无瑕，浩然烂漫的，“忽如一夜东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也有感叹其凛冽严酷，苦寒无助的，“瀚海阑干百丈冰，愁云惨淡万里凝。”英国诗人雪莱说：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一时成为名言。但其实飞雪寒冷的天气，初春往往还要甚于严冬，正所谓：“乍暖还寒时候，更难将息。”

　　我私下里认为，对于冰雪天气，人类没有选择，唯有适应与共情，关键是如何能够面对现实，摆正心态，或傲然独立，一如伟人所说：“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俏。”或像张岱一样凌空俯视，以哲学观赏雪，认知在大自然面前，人之渺小：“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抑或，如陆放翁那样面对寒雪，怡情自适，小抒浪漫与淡然：檐飞数片雪，瓶插一枝梅。 2026年1月7日，于北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