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仲华（北京墨笺香文学社副社长）

          张春琴把最后一盘炒青菜端上桌时，墙上的老式挂钟正好指向六点半。她擦了擦额头的汗，腰间的酸痛像无数细针在扎。六十五岁的身子骨，早已不堪这样的操劳。

       "天平，桂花，吃饭了。"她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几十年教师生涯留下的温和，也藏着无人察觉的疲惫。

       客厅里，陈天平头也不抬地刷着手机，刘桂花正对着镜子化妆，准备出门打晚上的麻将。五岁的孙子小明从房间跑出来，直接爬上椅子，小手抓起一块红烧肉就往嘴里塞。

       "慢点吃，别烫着。"张春琴连忙递上餐巾纸，却被孙子一把推开。

       "奶奶烦死了！"小明撅着嘴，油乎乎的手在衣服上蹭了蹭。

       张春琴叹了口气，默默坐下。她看着满桌的菜——红烧肉是儿子爱吃的，清蒸鱼是儿媳喜欢的，连炒青菜都特意少放了盐，因为孙子不爱吃咸。而她自己，这些年早已忘了喜欢什么口味。

       "妈，我的白衬衫熨好了吗？明天公司有重要会议。"陈天平终于放下手机，夹了一大块鱼肉放进自己碗里。

       "熨好了，挂在衣柜最左边。"张春琴回答，心里却一阵酸楚。儿子已经三十五岁了，连衬衫都要六十五岁的母亲来熨。

       刘桂花匆匆扒了几口饭就站起身："我走了，约了晚七点的牌局，做人要守时。"她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点了点餐桌，"碗放着，我回来再洗。"

       张春琴知道，那些碗筷最终还是会由她来洗。就像昨天、今天、明天五年里的每一天一样，好话说在那里放着，但就是一次都不洗。

       "对了，妈，"刘桂花走到门口又转回来，"明天小明幼儿园有活动，你记得七点半送他去，晚上我回得迟，早上我要多睡一会儿。"

       "可是明天我要去医院复查腰......"

       "哎呀，你那老腰有什么好查的，不就是年纪大了嘛！"刘桂花不耐烦地挥挥手，"砰"地关上门走了。

        陈天平吃完饭，把碗一推就回房间看电视了。餐桌上只剩下张春琴和一片狼藉。她慢慢站起身，腰部的剧痛让她不得不扶住桌子缓了一会儿。

       水龙头流出的冷水刺骨，张春琴的手在洗碗时不住颤抖。她想起上周在老年活动中心听老姐妹们说，陕西富平县的羊奶对骨质疏松特别好。她偷偷查了自己的退休金账户，这个月除去给孙子买新书包和补贴家用的钱，还能剩下一千多。

       第二天送完孙子，张春琴辗转了三趟公交车，终于找到星瑞公司眉山大市场门店专卖陕西富平羊奶粉。店员热情地介绍着富平羊奶的各种好处，她小心翼翼地数出一千四百四十元，买了十二罐。

       "这可是正宗富平羊奶，有国家认证的。"店员把包装精美的礼盒递给她时强调道。

       张春琴抱着沉甸甸的盒子，心里涌起一丝久违的期待。也许喝了这个，腰就不会那么疼了，就能继续给儿子一家做饭、洗衣、接送孙子......

       她回到家时，陈天平正好下班回来。

       "这是什么？"儿子皱眉看着母亲手中的礼盒。

       "是...是羊奶粉，听说对老年人骨头好。"张春琴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多少钱？"

       "一千四百多......"

       "什么？一千多？"陈天平的声音陡然提高，"妈，你是不是被骗了？现在市面上假货那么多！"

      "不会的，我查过了，这是正规厂家......"

      "退了！马上退了！"陈天平一把夺过礼盒，"您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还这么容易上当？"

       张春琴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裙边。她想起自己教书时，常常告诉学生们要孝敬父母。而现在，她的儿子连自己掏钱买的羊奶都不让她买。

       见母亲迟疑，陈天平发话："不退也行，下不为例，以后不准再买这种东西！"陈天平把礼盒重重放在茶几上，"咱们家不富裕，您别乱花钱。"

       张春琴默默点头，转身进了厨房。她听见儿子打电话给妻子："妈又乱花钱，买了什么羊奶粉，一千多块呢......对，就是被骗了......"

       晚饭时，刘桂花一回来就对着婆婆冷嘲热讽："听说某些人钱多得没处花，买什么高级羊奶粉？我们天天上班累死累活，怎么不见您心疼心疼？"

       张春琴低着头吃饭，一言不发。她想起自己每月五千多的退休金，三千都用来补贴家用，剩下两千要给孙子买这买那，自己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

       十二罐羊奶吃完后，张春琴觉得效果很好，腰没有那么痛了，腿走路也没过去酸软了。

      但他想起儿子“下不为例”的训诫，心里堵得慌。夜里，张春琴躺在床上，思前想后，睡不着，她拨通了妹妹张秋琴的电话。

       "姐，你怎么哭了？"电话那头，妹妹焦急地问。

       听完姐姐的哭诉，张秋琴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姐，你下次把买的羊奶粉拿到我家来。你吃一罐，到我家来拿一罐。"

       这样跑来跑去，又过了三个月。张春琴吃点自己买的羊奶粉，象当小偷似的，心里憋得慌。

       妹妹张秋琴心疼姐姐，毕竟是六十多岁的老人了，到妹妹家拿一罐自己买的羊奶粉，赶公交车，都要经过八个站口，往返来回跑，确实挺辛苦的。

       想着想着，妹妹张秋琴计上心来：她打电话给姐姐说：姐，以后你买的羊奶粉，先送到我家，我再全部给你送来，就给平儿说，是我送你的。

       每次张春琴买了羊奶粉，先送到妹妹家，第二天张秋琴又亲自把十二罐羊奶送回姐姐家，当着陈天平和刘桂花的面说："姐，这是我特意给你买的富平羊奶，听说对老年人特别好。你一定要每天喝，别辜负我的心意。"

       陈天平立刻换了一副面孔："哎呀，姨妈您太客气了。妈，既然是姨妈送的，您就喝吧。"

       刘桂花也凑过来："这牌子我听说过，很贵的吧？姨妈真大方。"

       张春琴看着儿子儿媳突然变得热情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从那天起，羊奶罐子每天都在减少。张春琴发现，十二罐羊奶粉自己只喝了两罐，其余的全被儿子儿媳"分享"了。他们每天早晚都要冲一杯，还振振有词："姨妈送的，不喝白不喝。喝了又叫姨妈买。"

       一个深夜，张春琴起夜时，无意中听见儿子儿媳的对话。

       "你妈那个妹妹真有钱，这么贵的羊奶说送就送，还长期坚持送。"刘桂花说。

       "是啊，下次让她多送点。反正她没儿女，钱不花白不花。"陈天平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张春琴扶着墙，慢慢走回自己房间。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她满是皱纹的脸上投下一道泪痕。

       张春琴终于明白，有些孩子的孝心，就像掺了水的羊奶，看起来浓，尝起来淡，自己儿子儿媳的孝心并不是自己想象的那样孝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