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仲华（北京墨笺香文学社副社长）

           两心相印，如藤缠树，愈缠愈紧；两心相背，似舟离岸，愈行愈远。

       二十八岁的山村青年周志远，经历过两段截然不同的婚姻。

       周志远在县城汽修厂当学徒，每月挣两千八百块，长相普通，祖辈都是山里人，家里只有两间漏雨的瓦房。那年深秋，他骑摩托车去邻县送货，在318国道鹰嘴崖急弯处，发现崖下侧翻着一辆奔驰轿车。  

       他扔下车冲下陡坡，看见驾驶室里有个姑娘。鲜血正从她额角汩汩涌出，染红了米色针织衫，人已昏迷。周志远用袖子压住伤口，扯下T恤包扎，又脱下外套垫在她脑后。后来医生说，若再晚十分钟，伤者就会因失血过多休克。  

       姑娘叫苏雅，是省话剧团的台柱子。那天她赶着去参加新剧彩排，因疲劳驾驶酿成事故。  

       伤愈后，苏雅执意要报答救命之恩。半年后，两人领了结婚证。周志远带苏雅回村那天，全村的狗都叫疯了。人们挤在田埂上看明星，有孩子追着要签名。周志远起初觉得脸上有光，可渐渐地，他发现自己像站在聚光灯下的影子——人们看见的永远是光，而非影。  

       苏雅常在凌晨接到工作电话，周志远却要五点起床赶工；苏雅谈论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表演体系时，周志远只能低头扒饭；有次苏雅同事来访，说起巴黎时装周，周志远把"香奈儿"听成了"乡下来"。两年后，两人在民政局门口分手时，苏雅墨镜下的眼角有泪，周志远却觉得松了口气。  

       三年后，周志远娶了镇上的盲女秀芹。她右腿残疾，前夫因她不能生育而离去。新婚夜，秀芹摸索着给他钉扣子，针尖扎得满手是血。周志远抢过针线时，触到她手背上的茧——那是常年编竹篮磨出来的。 

       周志远对秀芹体贴入微，并带秀芹到省中医院不孕不育科诊断，且用数付中药调理，功夫不负有心人，一年后，秀芹产下一男婴，像极了周志远，七大姑八大姨们，也不正经叫小孩名字，干脆就叫“小周志远。”

       每天下班，秀芹总站在院门口等他。虽然看不见，但她能听出丈夫的脚步声。有次周志远感冒，半夜咳醒，发现秀芹正用艾草给他熏脚心——那是她跟老中医学的土法子。她看不见丈夫眼中的泪光，但能摸到他颤抖的手，秀芹也看不见小孩的笑脸，但她能摸着“小周志远”肉嘟嘟的脸。  

       十年后，当苏雅获得白玉兰戏剧奖时，周志远正背着秀芹去看县医院的义诊。山路上的野菊花开得正艳，秀芹伏在他背上哼着跑调的山歌。周志远忽然想起结婚时老人说的话："夫妻是两棵树，地下的根缠在一起，地上的叶才能碰着头。"  

       真正的婚姻不在镁光灯下，而在晨起时那杯温热的茶里；不在红毯上的鲜花，而在夜归时那盏不灭的灯里。真正的爱情，不在山盟海誓，而在两颗心紧密相连，就像山里的竹子，看似节节独立，实则根脉相连，枝叶相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