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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崽(浙江杭州)


土地垭口,一个寻常的地名,位于四川省武胜县万隆镇新华村,横亘在两山之间,分隔着几个生产队的烟火人间。听老人说,这里曾有一座小土地庙,香火散尽后,只留下一个名字,而名字真正的由来,早已被岁月冲刷得模糊不清。于我而言,它却是铭刻在生命里的坐标——从小到大,离家与归乡的必经之地。它不是什么名山大隘,不过是一处平缓坡地,却因有一棵一百多年的黄葛树,和一所曾伫立于此的学校,成了几代人共同的精神原乡。
童年的土地垭口,总是与书声缠绕。那时,它是周边几个生产队唯一的学校。最初的几间穿斗结构的校舍就建在黄葛树下,后来因担心黄葛树倾倒,教室便迁至对面,换成了石砌的校舍。清晨的雾霭尚未散尽,黄葛树的枝叶间缀满晶莹露珠,我们这群背着粗布书包的孩子,在雾霭中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脚步声、笑声撞在粗糙的树干上,又轻轻弹回山路边的狗尾草丛。冬日的寒风,却吹不散石屋里的热闹。夏日的阳光,从稀疏的瓦缝漏进,落在黑板上,粉笔字在浮动的光影里轻轻跳动。窗外的黄葛树静静伫立,把浓密绿荫铺在窗台,也覆盖着我们课间追逐嬉闹的身影。
黄葛树是土地垭口的魂。树干粗壮得需三四个成年人合抱,皲裂的树皮像老人饱经风霜的手掌,每一道纹路都藏着岁月的故事。枝桠肆意舒展,遮天蔽日,将垭口揽入一片清凉。春天,它先落尽旧叶,再抽发新芽,嫩黄的叶片缀满枝头,风过时簌簌作响,像是岁月的絮语;夏天,浓荫如盖,我们在树下跳绳、滚铁环、踢毽子、拍纸壳,聒噪的蝉鸣非但不扰人,反倒成了童年最动听的背景音乐。老人们常说,这棵树比学校的年纪还老,它见过孩子背着书包走出山坳,见过青年扛着行李从这里远行,也守着无数父母的牵挂,在晨昏里望眼欲穿。
最难忘是过年时的土地垭口。走亲拜友的人们途经此处,但凡相识的,都会驻足寒暄。男人们围坐在老树根旁抽着旱烟,谈着一年的收成与见闻,女人们纳着鞋底,唠着细碎的家长里短;孩子们则从口袋里摸出胡豆、南瓜子、红薯干,相互攀比着、分享着,嬉闹不止。笑声、谈话声、孩童的喧闹声,偶尔夹杂一声鞭炮炸响,伴着大人嗔怪的骂声,在空旷的垭口久久回荡。那时总以为,土地垭口永远不会冷清,就像这棵黄葛树,会一直枝繁叶茂,生生不息。
然而岁月的风终究悄无声息地吹走了旧时光,随着周边生产队的年轻人纷纷外出务工,只剩下些许的留守老人。学校里的孩子越来越少,石砌教室终于没了书声。课桌被搬空,木窗慢慢腐朽,最后只剩断壁残垣,渐渐被疯长的荒草吞没,如今已寻不到半分往昔模样。唯有那棵黄葛树,依旧扎根在原地,循着春荣秋枯的节律,守着这片日渐荒芜的土地。
今年五月归乡,再经垭口。经历风雨的老树已不复往日茂盛,从最早的五大枝丫变成了三枝丫,两枝丫,如今只剩下树干依旧倔强地挺立着,残存的树干上长出的小枝条,依然透出蓬勃生机。我站在树下,指尖抚过粗糙的树皮,仿佛还能触到儿时的温度——那些在树下追逐嬉闹的晨昏,那些书声漫过窗棂的清晨,那些年味浸满垭口的黄昏,都藏在树皮的褶皱里,藏在枝叶的光影中,藏在时光的深处。
土地垭口终究远去了。远去的是校舍里的书声与热闹,是乡道上的人来人往,更是一去不返的童年与岁月。但这棵黄葛树还在,替我们守着那些渐渐褪色的记忆,提醒着我们:无论走多远,总有一处土地藏着心底最初的牵挂,总有一段时光,值得我们用一生回望。
【作者简介:山崽,本名陈建国,四川武胜人,现居浙江杭州,从事IT行业。从小喜欢文学,中学阶段开始学习写作,偏爱诗歌与散文创作。作品散见于地方报刊和网络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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