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全一（北京墨笺香文学社高级社员）

　　大寒刚过没几天，一场铺天盖地的寒冷便席卷了大半个中国，我旅居的这座素以避寒圣地闻问的桂南海滨城市，也未能幸免，最高温度居然降到罕见的个位数，令来此过冬的数十万“候鸟”们猝不及防。然而，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待大家纷纷换上御寒衣服，准备大战四九寒天时，气温又陡然升高，于是往年要到二三月份才会出现的回南天不请而至。幸好夫人及时关注天气预报，早有防备，紧急关闭门窗，陋室才避免了这次早到的回南天袭击，否则无孔不入的水气，会在极短的时间内令蓬筚珠玉满屋。

　　我第一次见识回南天，是在2023年初春，偕老伴到海南旅居，顺便到文昌一个叫月亮湾的地方考察过冬房，在中介和朋友的引领下，冒着高温连续看了好几个楼盘，结果都发现楼道、墙面、家俱等物体上几乎都无一例外地布满水气、水珠，有的楼盘过道上还积着浅浅一层水，经寻问，才知遇上了回南天。后来在北海买了过冬房，去年第一次到北海过冬，二月中旬连续遇到三四次回南天，一开始不知如何应对，也不知道应当紧闭门窗，使之与室外的热空气相隔离，结果回南天把房间打扮得活似一个水帘洞，夫妻俩忙活了半天也清除不干净，最后还是借助空调的除湿功能才得以缓解。但在经历一两次后，便也慢慢习惯了，也就觉得这种天气也并非像网上所言的那么可怕，应对得当，毋宁说还是一种小小的情趣。

　　回南天是我国华南地区广东、广西、海南一带春初的一种特殊气候现象。根据科学家解释，其气象的物理原理，是露点温度原理，其本质，是一场冷与暖的激烈对话。每当冬末春初，强冷空气长时间盘踞南方，使建筑物、地面、墙体等物体内部温度大幅下降，形成“冷透”状态时，若遇南海或西太平洋的暖湿气流突然北上反攻，带来高温高湿的空气（温度常高于20℃，相对湿度超85%），这些暖湿空气一旦接触到仍处于低温状态的物体表面，便会迅速冷却至露点以下，水蒸气随之液化成细密水珠，附着于瓷砖、玻璃、墙面之上，宛如室内下了一场无声的小雨。

　　每当回南天到来时，浓雾弥漫，能见度骤降，仿佛天地间拉起一层轻纱，这正是“暖湿气流遇冷凝结”的外在表现。此情此景，虽给生活带来诸多不便，却也不失为大自然演绎的一场微观水循环奇观。它虽没有台风暴雨那般声势浩大，却以一种无声而执拗的方式浸润着每一寸空间。其犹如一位不请自来的访客，悄然降临于二三月的晨昏，让墙壁“流泪”，地面“返潮”，空气中弥漫着湿漉漉的气息。会令人联想起白居易在《宿香山寺酬广宣上人》中的诗句：“岚雾今朝起，山川自此迷。”也会让人体味到刘禹锡《秋词》中的意境：“湿气终逢日，晴光且待阳。”

　　于是便激起我的遐思，这大自然的极端气象，应该是存在亿万年了吧？那么，古时的人是如何应对的呢？好奇的查了一下，结果空白一片。这说明，那时人们根本没有现今气象学意义上的回南天概念，同时对这种天气也习以为常，并不十分在意。只知这是雾霭或者山岚带来的朦胧滋味，实属正常。对此，诗人们也只会咏作“雾失楼台，月迷津渡。”（秦观《踏莎行﹒郴州施舍》）或者，“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杜牧《江南春》）但这些诗词都不是真正在写回南天，只是多少有些回南天时景物的意象而已。

　　然而，唐代那位当过三朝宰相，晚年被贬谪到广东潮州既而又被流放至海南岛崖州（今海口琼山一带）的李德裕，定是遇到过回南天的。也许，彼时的回南天还给他在当年海口那满目青山孤寂环境下的生活，增添过几分惆怅。对此，我们从他的这首《登崖州城作》诗中就可读出些许悲凉来：“独上高楼望帝京，鸟飞犹是半年程。青山似欲留人住，百匝千遭绕郡城。”

　　历史虽无记载，私下揣测，想必苏东坡在900多年前被贬谪广东惠州、海南儋州时，也是曾遇到过回南天的。不过，凭借坡翁那“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的旷达胸襟，自然是“一蓑烟雨任平生”的。正如他在惠州时所感慨的，“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惠州一绝》）即使垂暮之年被贬儋州，他还是那样豁达，“春牛春杖，无限春风来海上。”（《减字木兰花﹒己卯儋耳春词》）甚至，在他那辩证而超脱的哲思下，还把海南认作自己的故乡，“他年谁作舆地志，海南万里真吾乡。”（《别海南黎民表》）如此看来，像回南天这样的潮气、水雾细事，在坡翁眼中就完全不当回事。如果真当回事，那也得咏作：珠玉满堂挂，银花开吾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