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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兴莲(北京墨笺香文学社高级社员)


且借人间二两墨,染山,染水,染花落。这墨,非松烟非麝香,是心尖上滴落的沉静,是眉宇间凝结的思绪。执笔欲写,却不知从何起,只觉天地辽阔,万物皆可入墨。于是便任它泼洒——染那远山如黛,近水含烟;染那春日将尽时,飘零如雨的花瓣,落于溪上,随波而去,像极了年少时未说出口的告别。
人生何尝不是一场漫长的泼墨?浓淡相宜处,是悲喜交织的痕迹。我愿以这二两墨,勾勒出山河的轮廓,也描摹出心底的荒凉与温柔。
愿还红尘三钱茶,梦生,梦死,梦繁华。茶是旧年的普洱,陈在陶罐里,像一段被封存的记忆。烫壶、洗茶、冲泡,热气腾腾升腾而起,恍惚间,看见自己穿行在红尘深处:年少时做着不切实际的梦,以为爱可永恒,光可不灭;中年时在梦里死去,被现实磨平棱角,却仍于深夜惊醒,梦见昔日的繁华如烟火炸裂。三钱茶,不多不少,正好够泡一壶人生。苦后回甘,像极了那些痛过又释怀的夜晚。饮尽,不言不语,只觉心头微暖,仿佛梦还未散。
若是人生百无常,观风,观雨,观花黄。世人常惧无常,视之为骤雨狂风,是拆散鸳鸯的恶煞,是夺走灯火的寒夜。可若细品这“无常”二字,它何尝不是生命的呼吸?草木荣枯,非是无情,而是大地在吐纳;潮起潮落,岂为戏弄,实乃海洋在呼吸。
人生百无常,恰是这世间最公平的馈赠。若一切皆定,如刻板的碑文,那活着还有何期待?正是因不知明日花落谁家,我们才在花开时懂得驻足;正因不知故人能否重逢,我们才在离别时用力拥抱。无常,是命运留白的笔法,让我们有机会在空白处,种下自己的勇气与温柔。
我曾以为,对抗无常,是要筑起高墙,攥紧所有。后来才懂,真正的强大,是如水一般——遇石则分,过隙则渗,终能汇入大海。接受无常,不是消极认命,而是看透之后的从容:在拥有时珍惜,在失去时释怀;在高处不骄,在低谷不惧。就像那黄粱梦,虽是虚幻,梦中的悲欢却是真的。我们哭过、爱过、痛过,这些感受,早已刻进灵魂的纹理。梦醒时分,不必懊悔“原来是一场空”,而应感恩——我曾如此热烈地活过一场。
终得黄粱一场梦,幻听,幻语,幻相送。人生到头,不过一枕黄粱。锅灶尚温,米香未散,而梦中已历尽荣辱悲欢。醒来时,邻人轻语,似在道别,又似在低吟一首古老的挽歌。那声音虚幻,却真实地敲打心门——原来我们一生所执,不过是一场幻境中的相逢与送别。幻听的是旧日笑语,幻语的是未尽之言,幻相送的,是那个曾经热烈活过、又悄然退场的自己。
且还人间二两墨,一停,一顿,一蹉跎。终是要还的。借来的墨,写尽了山河,也写尽了自己。如今合笔,将墨砚轻推回人间,像归还一段不属于自己的光阴。
一停,是回首的迟疑;一顿,是落笔的犹豫;一蹉跎,是这一生,走得太慢,又太匆忙。原来,我们皆在蹉跎中完成生命。而这一场借墨写梦的旅程,已足够——让山记得,水记得,花落时,有人曾静静写过。
无常不是终点,而是通往觉醒的桥。走过它,才知:繁华落尽,方见真常;墨尽纸枯,始得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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