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心（四川成都）

立 春

立春

是需要喊的

第一声，风雪止

第二声，冰层退后三尺

第三声，江河翻身

你要把整季的寒

喊出来。让每道裂缝都

涌进光、涌进暖

继续喊

枝头就胀破一层硬壳

泥土便顶出一星绿意

而爱，深埋在冻土下

你得俯身用草芽的舌尖? 

去喊

吾皇万岁

一朵迎春花

披一身金黄的袍子

立在坡顶

像刚登基的新皇

它的脚下

是飘落的枯叶

凋零的花朵

这是前朝的遗物

我一下匍匐在地

高呼：吾皇万岁！

迎春花

它站在桥那头

在风中向我招手

桥身不停晃荡

铁环扣着铁环，哗哗地响

沙河在下面翻涌

那是刚融化的冰雪

春天就在几十米外

我得先跨过这道深渊

扶正摇摆的自己，才能

接住那束发颤的光

母亲的寺院

青烟在绕，香火在绕，蜜蜂在绕

蒲团上合过十的母亲

双手捧出自己

递给扫地僧，递给出家人，递给每位香客

“菩萨啊

我牙齿痛、脚杆痛、心坎痛

你给开个药方吧”

风铃沉默，木鱼沉默、佛也沉默

唯有

石阶上的落叶，替所有人转了身

雨夜·火

雨声打在伞面上

越来越响

路灯下，雨线密得

像透不过气的网

这网，突然被几辆

红色消防车的警笛声

尖锐划破

外面雨这么大

一定是哪座大楼内部

正被火焰吞噬

想起某个一样的雨夜

那个浑身湿透的男人

眼里烧着火，在大街上狂奔

铁棍搽过地面，火星四溅

改 画

将紧闭的门，砸开

将熄灭的灯一一摁亮

将空荡的大街灌满人潮

然后，将他们

下垂的嘴角，弯成向上彩虹

干瘪的口袋，装满幸福

生锈的关节，流淌音乐

每只空杯，涌出星光

每张脸上，花朵绽放

画已改完

祖国，您看

这万里江山，尽是

繁华盛世

将赞歌唱得最响

春，刚立

还禁不起霜与雪

那看似腐朽的躯体

骨头仍是一块硬铁

他们握刀的手，反而更稳

有人扯了扯衣角

示意我

不要轻举妄动

“要想他们死得更快，

就得将颂歌唱得最响。”

河边，早春二月

早春二月。太阳很暖

喝茶的人几乎都很幸福

风，有点寒

闯入耳中如诉如泣

像走失的孩子

哭着找不着出口

小年之夜

小年很小

酒沸时

夜，就微醺了

小年很小

有你，有我

人间，就满了

除 冰

早晨，冰柜门卡住了

像某个不肯吐露秘密的

紧闭的嘴。我用刀片去撬

它碰的一声，断了

后来用菜刀。对着

一匣子沉默的、坚硬的冬天

挥砍。冰碴飞溅

如碎掉的钟表零件

它们曾暗自测量

我每一次疏忽的时长

这白色国度，曾只是

一丝水汽，一次

未擦净的湿润。在黑暗里

它攀缘，凝固，增生

终于有了自己的版图与棱角

抵住门，宣告

占领。而我的砍伐

像迟来的忏悔

终于，门能够

顺从地开合。像什么

都没发生。只有水槽里

渐渐塌陷的冰的遗骸

映出我模糊的、淌汗的

脸。和它内部正缓慢形成的

新的、透明的

山川

【作者简介：茶心。本名刘国平。客家人。出版诗集《一盏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