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陈龙泉:葫芦坝——许茂和他女儿们生活的地方

来源:    综合作者:     2026-03-18 09:29:04    浏览量:


陈龙泉(四川成都)



       那年冬天,我在《许茂和他的女儿们》中,第一次读到“葫芦坝”这三个字的时候,窗外正下着绵绵的雨。不知怎的,那个四川盆地腹地里虚构的村庄,竟比我的故乡毗河湾还要真切地印在了脑海里——许茂老汉和他的九个女儿,就生活在那片被柳溪河(绛溪河)环抱的土地上。

       一九七五年的冬天,雾很大。周克芹在小说的开篇这样写道:“晨曦姗姗来迟,星星不肯离去。然而,乳白色的蒸气已从河面上冉冉升起来。这环绕着葫芦坝的柳溪河(绛溪河丿啊,不知哪儿来的这么多缥缈透明的白纱!霎时里,就组成了一笼巨大的白帐子,把个方圆十里的葫芦坝给严严实实地罩了起来。”

       这是从我家乡发源的那条沱江流域有名的雾了,这雾与我童年看到的雾一样浓得化不开。在这样的雾霭中,早起的庄稼人挑着菜篮走上小桥,到连云场去赶早市;拣狗粪的老汉出现在铺了霜花的田埂上,胡子上挂满晶莹的水珠。日子就是这样开始的,平凡、琐碎,却有着泥土般的扎实。


       那个年代,整个中国都在一种晦暗不明的气氛里。而葫芦坝,这个偏远的乡村,也无法逃脱时代打在它身上的烙印。许茂老汉,这个曾经积极能干的庄稼人,变得孤僻、自私,脾气暴躁。他一生养了九个女儿,被人背地里叫作“女儿国国王”,却没有人敢当面这样称呼他。我看着他在那个清早,站在自家高高的阶沿石上,对着正在垒灶的四女儿跳脚怒吼——“咋个?你……垒起那些石头干啥子?”他不能理解,为什么离了婚的女儿非要留在娘家,不肯再嫁。面子,在他心里比什么都重。

       然而真正让我动容的,是那个站在屋檐下低头不语的四姑娘,许秀云。

       她是深谷里的幽兰。周克芹写她:“也许是葫芦坝的青山绿野?也许是柳溪(绛溪)河潺潺的流水?也许是家乡的蓝天白云?也许是春日的和风、夏季的暴雨,……谁知道是什么!她是开放在深谷里的幽兰。纯洁的兰花,不论是开在这穷乡僻壤,还是那繁华都市,她们开在什么地方都一样的名贵,一样的崇高!”离了婚的三十岁女人,搬回娘家那间堆放柴草的破屋里,把斑驳的泥墙糊上白纸,在临院坝的墙上开一个小小的窗洞,剪一块果绿色的旧布当窗帘。她不是那种哭天抢地的弱者,她把所有的爱和恨、悲哀和希望,都深深地藏在心底,像平静的大海,表面看去,不起波澜。


葫芦坝

       我常常想,一个人对一片土地的眷恋,究竟可以深到什么程度?四姑娘不愿离开葫芦坝,三姐不懂她,父亲骂她,邻居们议论她。可我们知道,她舍不得的,不只是一块土地。是在这片土地上受苦的人,是那个失去妻子后带着两个孩子艰难度日的大姐夫金东水,是那个被撤了职却还在深夜里画着葫芦坝建设蓝图的男人。她的爱情,像柳溪(绛溪)河的水,静静地流着,不说一句话。

    那个叫吴昌全的青年,在葫芦坝靠西的河坎上,有一溜向阳高地,种着全坝子上最好的庄稼。“排着方阵一样的麦田,正在拔节期,绿葱葱的,健壮挺拔,一派蓬勃生机。”他是科研组的组长,不关心政治口号,只关心麦子的品种、豌豆的花瓣、土壤的肥力。这样的青年,周克芹说得好:“如果你问他个人的理想是什么?他一定答不上来;然而你千万不要因他的语言迟钝而失掉了对他的兴趣。他会用他那种朝朝暮暮、持之以恒的无言的劳动回答你:他是生活的真正的主人!”

颜少春来了,那个被下放的女组长,带着一身的疲惫,却还有一颗温热的心。她住在许家,听许琴说话,去地里看庄稼,和吴昌全讨论豌豆的产量。她让这个偏僻的村庄,有了一点不一样的气息。许琴在给她铺床的那个晚上,读着《青春之歌》,心里掀起狂波巨澜。那个年代,一点微光就能照亮人的眼睛。


剧照

       读这本书的时候,我常常想起周克芹自己。他也是四川简阳葫芦坝的农民,毕业于成都农业技术学校。二十年的农耕岁月里,他扛过锄头、当过民办教师、做过生产队长,泥土沾满了裤脚,乡音刻进了骨血。他说过:“写作的素材都是在锄头里挖出来的。”田埂上的家长里短、屋檐下的喜怒哀乐,在他劳作间隙坐在锄把上听来的“龙门阵”里,都成了笔尖最鲜活的“活教材”。从1975年初萌构思到1978年动笔,三年多里土墙房的油灯常亮至深夜。妻子为支持他创作,甚至悄悄卖掉家里的门板。他知道土地的温度,知道庄稼人手指上的茧有多厚,知道一个女人在冬天的早晨垒起灶头时心里在想什么。他不是在写小说,他是在为他所爱的人立传。


       金堂毗河湾与简阳葫芦坝,在我脑海里总建起千丝万缕的联系,那是拴在一条江上的两个葫芦。毗河湾出生的中国现代土壤学奠基人、辛亥英烈彭家珍弟弟彭家元热爱家乡这片土地,毕生奉献给沱江流域的土地,曾到葫芦坝做过调研,为许茂和他的女儿们改善过土壤环境,也为周克芹从事从农业科研与写作提供了优沃土壤。

       还有这江水养出两个当代著名文人流沙河与周克芹。他们生前一个在上游的金堂县城厢镇的槐树街写《故园六咏》,抒发对家乡的热爱;一个在中游写生活在简阳葫芦坝的许茂和她女儿们的生活,表达了对命运的挑战。如今,他们一个躺在沱江源盘龙寺的黄土下,吟颂着如画的家乡:一个葬在沱江中游的葫芦坝,描绘着柳溪(绛溪)河坝许茂孙辈、曾外孙辈的生活。


沱江源盘龙寺

       许多年过去了。

       当我再次想起葫芦坝的时候,那个雾茫茫的偏僻乡村,已经变了模样。于是,多次产生去葫芦坝看看的想法。而且车程不到一小时从金堂县城就到了葫芦坝。

       如今的葫芦坝已是成都市管辖下的县级市简阳城区,是真真实实的存在,不再只是一个文学意象。它在四川简阳市简城街道的大葫社区,静静地躺在绛溪河畔。绛溪河在这里形成“S”形的河道,将土地环绕成天然的葫芦状岛屿——大葫芦、二葫芦、三葫芦,统称葫芦坝。这个名字,从周克芹的笔下走进了现实,又从现实走进了更多人的心里。



周克芹墓·葫芦坝(鄢家湾)

        一九八一年,北京电影制片厂来这里实地取景拍摄《许茂和他的女儿们》,李秀明、刘晓庆等主演团队驻村拍摄了三个月。电影结尾的空镜头里,完整呈现了葫芦坝原生态的河道景观,成为那个时代的影像档案。那一年,村里人可能还不完全明白,为什么这些城里人要在他们生活的地方拍电影。他们只是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走来走去,看着那些灯光和机器,把他们的家乡一点点变成银幕上的故事。


电影《许茂和他的女儿们》厕个剧照

       时光继续往前走。

  二零二三年,葫芦坝片区综合开发项目启动,绛溪河两岸要建设六十一万九千平方米的湿地公园。二零二五年,纵五路建成通车,这条全长九百六十九米、宽二十六点五米的城市主干道,双向六车道,设计时速五十公里。从中心广场到人民医院,车程缩短至八分钟;到临空商务区约十二分钟;老城区至天府国际机场的通行时间压缩到十五分钟左右。那些曾经只能靠双脚走过小桥去赶场的庄稼人,他们的后代,现在可以开着车,十五分钟就到达机场,飞往全国各地。


       二零二五年九月,简阳市人民政府与众欣文旅签署《简阳市葫芦坝项目投资合作协议》,总投资十亿元,将葫芦坝定位为“国际田园休闲度假目的地”,打造“川滇旅游大环线”上的精品文旅枢纽。曾经那个只有十三家农家乐的偏僻乡村,即将拥有全息影剧院、科幻主题街区,规划建设国家5A级景区。

而周克芹的墓地,仍然静静地在那片山坡上。鄢家湾的山坡上,立着他的墓碑和文物保护碑。村口那块“周克芹故里葫芦坝”的石碑,还在原地。每年有人来这里,献一束花,站一会儿,看看那条他写过的绛溪河,如今还在静静地流。


绛溪(柳溪)河

        三

       我想起电视剧版《许茂和他的女儿们》的故事梗概里,写到了许茂一家的后来。

       进入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商品大潮冲击着农民,他们逐渐脱离土地走向城市。许茂爱土地如命,却越种越穷。九姑娘当了副‘县长,郑百如办起造纸厂,葫芦坝一度成了“毒坝子”。许茂忍无可忍,状告造纸厂和不作为的县政府——那是全国首例“民告官”的官司,以许茂的胜利告终。


电视连续剧照

       四姑娘的儿子长安,把亲生父亲郑百如暗中给他的存款,送还给了造纸厂用于治理污染。这个出人意料的举动,让郑百如真的成了疯子。而四姑娘和金东水,历经磨难,终于结为连理。

       在许茂八十岁寿庆之际,老共产党人颜少春走完了她为老百姓操劳的一生。临终之际,九姑娘向她忏悔,道出三十年前告密的隐情。

       这个跨越三十年的故事,从一九七五年那个雾茫茫的冬天,一直讲到了二十一世纪。许茂一家的悲欢离合,他们的沧桑命运,他们的是非恩怨,他们的爱恨情仇,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中国农村半个世纪的变迁。


美丽葫芦坝

       四

       在连云场上,四姑娘遇见金东水的那个瞬间,小说里没有写他们说了什么。可是我们懂。所有的苦难都在沉默里,所有的爱情也都在沉默里。就像许茂老汉那个院子里,女儿们种下的花草树木,虽然她们大都离开了,却还照样的一年四季轮换着开花。生活就是这样,一边凋零,一边绽放。

       如今,简阳市正在塑造“状元之乡、克芹故里”的文化标识。周克芹文艺创作奖的评选活动在继续,简阳农民画、简州面塑这些非遗文创也在生长。人们说,这是“以文化赋能产业升级,用产业反哺文化传承”。

       可我有时候还是会想,如果周克芹先生还在,他会怎么看今天的葫芦坝?


周克芹写作照(胡其云藏)

       他可能会站在绛溪河边,看着那条新修的道路,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车辆,看着那些不再只靠种地为生的庄稼人的后代。他可能会想起当年在土墙房里熬夜写作的日子,想起妻子卖掉门板支持他的那个夜晚。然后他可能会笑一笑,说一句:“好啊,好啊。”

       因为他知道,他写下的那些故事,从来不是为了留住一个不变的葫芦坝。而是为了记住,在这片土地上生活过的人们,他们的坚韧,他们的善良,他们的爱,他们的盼望。


湿地公图园

        我合上书的时候,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我想起书里的一句话,是九姑娘许琴说的:“生活就像天上变幻着的云彩,永远不会是一个样儿。”

       是啊,人也一样。许茂后来会明白四女儿的心,郑百如终将露出他的原形,金东水会重新当上支书,而四姑娘,那个在破屋里独自流泪的女人,会在一个雾散的早晨,等来她的春天。

       那些受苦的人,终将得到幸福。周克芹这样说。

       我愿意相信这是真的。

       如今,纵五路通车了。从老城区到机场,只要十五分钟。从那个雾茫茫的一九七五年,到二零二六年的今天,葫芦坝走了五十一年。

      五十一年的雾,早就散了。





  • 北京墨笺香文学社LOGO

    欢迎访问北京墨笺香文学社

热点内容

Hot content

视频推荐

VIDEO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