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仲华（北京墨笺香文学社副社长）

       东坡区冬瓜镇1991年的秋天，总裹着一层黏腻的湿意，像没拧干的粗布，贴在人身上，闷得人心头发慌。

       洪斌坐在校长办公室的藤椅上，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搪瓷杯沿，杯里的菊花茶早已凉透，浮着的几朵白菊蔫头耷脑，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 

       桌上的电话突然炸响，尖锐的铃声刺破办公室的寂静，洪斌心头一紧，伸手接起时，指尖竟微微发颤。 

    “洪校长，年终教育附加费17万元，镇上会如数拨付，只是...只是...”电话那头是镇长王方全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居高临下，却又藏着几分不容置喙的急切，也有些欲言又止的语气，“另外，学校账上先挪五万块出来，晚上送到我家。” 

       洪斌握着听筒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白。说是借，可谁都清楚，这钱送出去，就如石沉大海，再无归期。上回王方全买房，张口借的三万定金，如今快一年了，提都没提过还钱的事。 

       他想起工会主席陈红私下里嚼的舌根，在教师办公室里，陈红捏着绣花针，慢悠悠地说：“洪校长说给镇领导三万，谁知是真是假，倒弄得咱们洪校长，倒像自己揣了那三万似的。” 

       话轻飘飘的，却像根细针，扎得洪斌心口发疼。他没贪一分钱，可在旁人眼里，他这个校长，早已和镇领导的私欲绑在了一起，百口莫辩。 

       这一次，洪斌不敢再独自应承。他沉吟片刻，对着电话应道：“好，王镇长，我安排人给您送过去。” 

       挂了电话，他立刻叫来教导主任张全兵和出纳李红。张全兵戴着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透着精明，李红则是个老实本分的中年女人，手里总攥着个磨得发亮的账本。 

     “王镇长要五万块，你们俩一起送过去。”洪斌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记住，是一起去。” 

       张全兵和李红对视一眼，都明白了校长的用意。这是留个见证，免得日后出了岔子，所有脏水都泼到洪斌一个人身上。 

       傍晚时分，夕阳把冬瓜镇的街道染成了橘红色，张全兵和李红提着沉甸甸的黑色塑料袋，敲开了王方全家的门。 

       王方全穿着家居服，头发有些凌乱，看到来的是两个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底掠过一丝阴鸷。他没接那袋子，反而摆了摆手，语气生硬：“不差钱了，不差钱了，你们拿回去。” 

       张全兵和李红面面相觑，只好提着钱原路返回。洪斌听了他们的汇报，只是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他知道，这道坎，算是埋下了。 

       没过多久，县里传来消息，洪斌被调到县高中担任后勤主任。这算是个不错的调动，远离了冬瓜镇的是非，也算是对他多年工作的认可。洪斌心里松了口气，以为终于能摆脱这潭浑水。 

       可他不知道，一支暗箭，早已在暗处悄然瞄准了他。 

       王方全自从那天学校两人来送钱，心里便记恨上了洪斌，觉得洪斌不会办事。他觉得洪斌是故意让他难堪，是不把他这个镇长放在眼里。这份怨恨，像藤蔓一样在他心底疯长，缠绕着，扭曲着。 

       一个周末，王方全特意跑到县教育局，找到了局长王明金。他坐在王明金的办公室里，端着茶杯，语气看似随意，却字字诛心：“王局长，我跟您反映个事，冬瓜镇初中的洪斌，在当校长这十年里，怕是没少贪污学校的钱啊。” 

       王明金心里一惊，不敢怠慢。洪斌的调令刚拟好，若是真有贪污之事，那可不是小事。他立刻吩咐办公室，先收回洪斌的调令，同时派出审计工作组，进驻冬瓜镇初中，彻查洪斌任职十年的财务状况。 

       消息传到冬瓜镇初中时，洪斌正在整理办公室的书籍。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肩头，可他却觉得浑身发冷。调令被收回，新单位去不了，原单位的工作也被暂停，他成了一个无岗可上的人。 

       接下来的一学期，洪斌如坐针毡，度日如年。他每天依旧按时到学校，却只能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看着老师们忙碌的身影，听着走廊里传来的窃窃私语。有人同情，有人幸灾乐祸，更多的是不明真相的猜测。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突然被调查，更不知道这一切，都是王方全在背后射出的暗箭。他像个蒙在鼓里的人，茫然地承受着所有的质疑和压力，夜夜难眠，鬓角竟添了几缕白发。 

       学期末，审计组的结论终于出来了：洪斌任职期间，账目清晰，财务运行规范，无任何贪污侵占学校资金的行为。 

王明金看着审计报告，松了口气，立刻通知办公室，重新发出洪斌的调令。 

       洪斌接到调令的那天，冬瓜镇的天空放了晴，阳光明媚，驱散了多日的阴霾。他拿着调令，心里百感交集，却依旧不知道，自己曾险些被一支暗箭射得身败名裂。 

       而另一边，王方全的贪欲，早已让他走上了绝路。镇上修公路，他收受了工程老板五十万回扣，还狮子大开口，向老板索要县城的一套三居室房产。 

       工程老板忍无可忍，最终选择了实名举报。 

       冰冷的手铐戴上手腕的那一刻，王方全才幡然醒悟，可一切都晚了。法院审理后，判处他有期徒刑八年。 

       冬瓜镇的秋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吹散了那些藏在暗处的阴谋与算计。洪斌站在县高中的校园里，看着崭新的教学楼，听着学生们朗朗的读书声，心里一片澄澈。 

       他终于明白，世间最可怕的，从来不是明面上的刀枪，而是那些藏在人心深处、悄无声息的暗箭。可只要行得正、坐得端，纵使暗箭如雨，也终究伤不了本心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