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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天忠(北京墨笺香文学社副社长)


马年清明的雨,如揉碎了的云,飘在川北营山的龙王寨上空。雨丝斜斜地织着,把整座山寨笼进一层朦胧的轻纱里,却遮不住那漫山遍野的红 —— 龙王寨的杜鹃开了,从龙头崖的峭壁一直铺到龙尾坡的幽谷,一簇簇,一丛丛,艳得像淬了火,红得似凝了血。
盘山公路从寨脚蜿蜒向上,在断头垭口公路边,立着一方青石碑,碑面被雨水打湿,“晏成国烈士之墓” 七个宋体字愈发清晰,透着岁月的厚重。碑前摆着几束刚采的杜鹃,花瓣上还沾着雨珠,像未干的眼泪。白发苍苍的老奶奶牵着扎羊角辫的小孙女,蹲在碑前,用枯瘦的手指轻轻抚过碑面,嘴里喃喃着:“成国叔,我们又来看您了。您看,寨上的杜鹃,还是和当年一样红。”
小孙女仰着小脸,指着龙头崖的方向问:“奶奶,这山真的像龙吗?这杜鹃,真的是晏爷爷的鲜血染红的吗?”
老奶奶的目光穿过雨雾,望向那座形似卧龙的山寨。龙头崖拔地而起,崖壁陡峭如削,像巨龙昂首;山间的沟壑蜿蜒曲折,是龙的身躯;山垭处平缓开阔,恰是龙的脖颈,晏成国的墓碑就立在这龙颈之上;远处的龙尾坡缓缓倾斜,藏着龙的尾鳍。而那满寨的杜鹃,就开在这 “龙” 的筋骨之上,九十多年来,岁岁年年,红得惊心动魄。
“是哦,” 老奶奶的声音带着岁月的沙哑,“九十多年了,龙王寨的龙守着这片土地,这杜鹃,也守着一个英雄的故事。”
故事,还得从 1933 年的春天说起。
那年的龙王寨,和如今一样,杜鹃开得如火如荼。只是那时的山寨,还压在土豪劣绅的阴影里。寨里的大地主何年旺(老百姓称活阎王),心狠手辣,贪得无厌,占着寨上七成的田地,雇着几十个长工,却连顿饱饭都不给吃。交不起租的乡亲,轻则被打骂,重则被拉去抵债,寨里的人提起他,个个恨得牙痒痒。直到晏成国带着红军的消息回来,这方水土,才终于迎来了曙光。
晏成国是龙王寨土生土长的汉子,三十出头的年纪,身板结实,眉眼方正,手掌上的厚茧磨了一层又一层,是个实打实的硬骨头。他见过活阎王把交不起租的张老汉吊在槐树上打,见过饿殍倒在寨口的荒路上,心里憋着一股火,总想着能给乡亲们寻一条活路。红军解放营山的消息传来时,晏成国连夜翻山越岭,找到了红军队伍,攥着红军战士的手,红着眼说:“我们龙王寨的乡亲,早就盼着你们来了!活阎王把我们逼得活不下去,求红军给我们做主啊!”
不久,营山县苏维埃政权建立,晏成国因为正直勇敢、深得民心,被乡亲们一致推选为龙王寨苏维埃主席。那天,他站在龙头崖下的晒谷场上,身后是漫山红杜鹃,面前是黑压压的乡亲,声音洪亮得像山涧的惊雷:“乡亲们,红军说了,天下的土地,是咱穷苦人的土地!从今天起,咱打土豪,分田地,再也不受活阎王的气了!”
话音落地,掌声和欢呼声震得山响,压了几十年的怨气,终于在这一刻爆发。晏成国带着苏维埃的同志,率先抄了活阎王的家,深宅大院里的粮仓堆得像小山,布匹、银元装了满满几大箱,还有那些被他巧取豪夺来的田契,一沓沓堆在桌上。晒谷场上,田契被一把火烧成了灰烬,火光映着乡亲们的笑脸,也映着晏成国眼里的光芒。田地按人口重新分配,贫农分上田,雇农分中田,就连最穷苦的孤老刘大爷,也分到了三亩水浇地。刘大爷捧着崭新的田契,跪在地上,老泪纵横:“成国,你是我们穷人的救星啊!这辈子,我终于有自己的地了!”
晏成国赶紧把他扶起来,拍着他的肩膀说:“刘大爷,不是我,是红军,是苏维埃!从今后,要靠自己的手,种出好日子来!”
那年的夏天,龙王寨的田地里,处处是忙碌的身影。晏成国领着乡亲们修水渠、整田地,把荒坡开出新田,夜里还在苏维埃的茅草屋里开会,教大家认红军送来的识字课本,给大家讲红军打胜仗的故事。山寨的空气里,除了稻花的清香,还有希望的味道,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久违的笑容。
秋天,稻子熟了,金黄金黄的稻浪翻过山坳,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腰,这是龙王寨多年来最丰收的一年。可这时,红军传来消息,营渠战役正打得激烈,前线急需粮草和棉衣支援。晏成国立刻召集乡亲们,在晒谷场上开了紧急会议:“红军为了我们打天下,为了我们能过上好日子,在前线英勇奋战,现在他们缺吃少穿,咱龙王寨的人,不能光看着!要有钱出钱,有粮出粮,有布出布,哪怕是一口粮、一尺布,也要送到前线去,一定要让红军战士吃饱穿暖!”
乡亲们没有一个推辞,个个争先恐后。刘大爷把自己刚收的稻谷挑了大半过来,喘着粗气说:“我一把老骨头,不能上战场扛枪,这点粮食,送给红军战士填肚子,我心里才踏实!” 年轻媳妇们连夜坐在煤油灯下缝棉衣,针脚密密的,把对红军的心意、对好日子的期盼,一针一线缝进布里。晏成国更是把家里的一切都拿了出来,把门板卸了做成担架,把家里仅有的一头耕牛卖了换成银元,就连妻子王氏陪嫁的银镯子,也被他收来交给了红军。王氏看着空荡荡的家,没有埋怨,只是默默收拾着,对他说:“你做的是正事,我支持你。”
晏成国看着妻子,眼里满是坚定:“红军在前线流血牺牲,我这点东西算什么?只要红军打了胜仗,咱老百姓的好日子,才真的能扎下根嘞!”
十几天的时间,晏成国带着乡亲们,凑了上万斤粮食,几百件棉衣,还有几十副担架。他亲自带队,翻山越岭,避开敌人的岗哨,把物资安全送到红军驻地。红军首长握着他的手,激动地说:“晏主席,龙王寨的乡亲,真是红军的坚强后盾啊!有你们在,我们打胜仗更有底气了!”
晏成国憨憨地笑着,露出一口白牙:“首长客气了,咱军民是一家人,红军保百姓,百姓护红军,天经地义啊!”
那时的龙王寨,杜鹃虽已落了,可山寨的每一寸土地,都浸着温暖的红。那是翻身做主人的红,是军民同心的红,是藏在穷苦人心里,对好日子的无限向往。
可这份温暖,并没有持续太久。
1935 年的春天,杜鹃又开了,龙王寨再次被一片艳红笼罩。可这次的红,却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不安。红军要战略转移,离开营山了。消息传来,整个龙王寨都静了,乡亲们拉着红军战士的手,舍不得松开,眼里满是不舍。晏成国把苏维埃的同志们召集起来,神色凝重,声音却依旧坚定:“红军走了,但我们的革命信念不能丢!大家要看好家园,保护好乡亲,把红军留下的东西藏好,等着红军回来!”
他把苏维埃的印章藏在龙头崖的石缝里,又带着大家把红军留下的标语用泥土仔细盖好,一遍遍叮嘱:“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要记住,红军一定会回来的!苏维埃永远在我们心里!”
红军走后的第三天,活阎王就带着还乡团回来了。那伙人穿着黑褂子,提着大刀和火枪,个个面目狰狞,像一群饿狼扑进了龙王寨。活阎王的脸因为仇恨扭曲着,一路走一路打砸,站在晒谷场上,声嘶力竭地喊:“把苏维埃的余孽都抓起来!把分出去的田地、财产都交回来!谁敢反抗,格杀勿论!”
还乡团的魔爪,肆无忌惮地伸向了每一个参与过革命的乡亲。他们抓了苏维埃的联络员,抓了给红军送过粮的村民,抓了晏成国的家人,王氏被他们吊在槐树上,打得遍体鳞伤,可她咬着牙,硬是一句话也不说,不肯透露晏成国的下落。活阎王以为抓住了王氏,就能逼晏成国出来,可他没想到,晏成国早已把老人和孩子藏进了深山的密林中,自己则留在山寨,组织乡亲们转移,尽可能保护大家的安全。
为了不让更多乡亲受到牵连,晏成国故意暴露了自己。他从龙尾坡的密林中走出来,双手背在身后,迎着还乡团的枪口,对着他们大喊:“我是晏成国,龙王寨苏维埃主席!要抓要杀,冲我来,别伤害无辜的乡亲!”
活阎王见晏成国自投罗网,得意地狂笑,脸上的横肉挤在一起,看着格外丑陋:“晏成国,你也有今天!当初你抄我的家、分我的地,今日我定要让你千刀万剐,以解我心头之恨!”
晏成国被关进了活阎王家的柴房,那间柴房,曾经关过无数被他欺压的乡亲,如今,轮到了他。还乡团的人用尽了各种酷刑,皮鞭抽,烙铁烫,竹签钉手指,棍棒打在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晏成国被打得体无完肤,身上的血把粗布衣服粘在皮肉上,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可他始终咬紧牙关,不肯低头。
他们逼他说出红军的下落,逼他交出苏维埃的人员名单,逼他承认自己 “通共谋反”,甚至逼他亲手把田契还给活阎王。皮鞭落在身上,撕开一道道血口,血珠渗出来,滴在地上,像一朵朵小小的杜鹃,在泥土里绽放。烙铁烫在胸膛,皮肉滋滋作响,散发出焦糊的味道。晏成国的意识一次次模糊,又一次次被剧烈的疼痛唤醒,可他看着眼前的敌人,眼里只有怒火和蔑视。
活阎王拿着田契,凑到他面前,用手指戳着他的伤口,阴恻恻地说:“晏成国,识相点,只要你说一句错了,把田地还给我,再把红军的下落说出来,我就饶你一命,还让你继续做你的寨民,不然,我让你生不如死!”
晏成国啐了一口血沫,不偏不倚砸在活阎王的脸上,声音沙哑却字字铿锵:“狗汉奸!活阎王!我们穷苦人分田地,天经地义!红军是为咱老百姓打天下的,你跟着敌人残害乡亲,早晚没有好下场!红军一定会回来的,到时候,定要将你这伙败类碎尸万段!”
竹签一根根钉进手指,钻心的疼痛顺着指尖蔓延全身,晏成国的手指肿得像胡萝卜,指甲盖渗着血,可他依旧挺着胸膛,哪怕脊背被打得弯曲,也从未低下过头颅。他一遍遍喊着:“苏维埃万岁!红军万岁!”,那声音,穿透了柴房的墙壁,回荡在龙王寨的山间,让门外的乡亲们听得心碎,也让敌人吓得胆寒。
几天几夜的拷打,晏成国被折磨得不成人形,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可他始终没有吐露一个字,没有屈服半分。活阎王见硬的不行,软的也不行,终于恼羞成怒,他知道,这样的硬骨头,永远不可能被驯服。
1935 年清明后的一天,天刚蒙蒙亮,晨雾还笼罩着龙王寨,还乡团就把晏成国拖到了龙头崖下。那时,漫山的杜鹃开得正艳,红得像血,映着晏成国苍白却坚毅的脸。他的头发凌乱,身上满是伤口,可眼睛依旧睁得大大的,望向红军离开的方向,望向龙王寨的山山水水。
活阎王举着大刀,面目狰狞,恶狠狠地说:“晏成国,你最后说一句,服不服?”
晏成国抬起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扯开嗓子大喊:“苏维埃万岁!红军万岁!穷苦人民万岁!”
喊声未落,大刀落下,鲜血溅起,像一朵朵绚烂的杜鹃,落在身旁的杜鹃花丛里,把那簇杜鹃,染得更加红艳,艳得刺目,艳得让人心碎。
晏成国牺牲了,年仅三十四岁。活阎王为了杀鸡儆猴,为了发泄心中的怨恨,把他的尸体扔在龙头崖下的荒坡上,派还乡团的人守着,不准乡亲们收尸。他放话:“谁要是敢去收尸,就和晏成国一个下场,定要株连九族!”
还乡团的人荷枪实弹,守在荒坡旁,虎视眈眈,可他们不知道,龙王寨的乡亲,从来都不是软骨头,晏成国用生命保护了大家,大家也绝不会让他曝尸荒野。
那天夜里,风雨大作,电闪雷鸣,仿佛连老天都在为这位英雄鸣不平。乡亲们借着夜色和风雨的掩护,从各自的家里悄悄出来,冒雨摸黑,向龙头崖下的荒坡摸去。刘大爷拄着拐杖,走在最前面,他的眼睛花了,却凭着记忆一步步挪,嘴里念叨着:“成国,大爷来接你了,别怕,我们回家了。” 年轻的小伙子们拿着锄头和扁担,警惕地望着四周,随时准备和还乡团拼了,他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哪怕豁出性命,也要把晏主席的尸体收回来。老奶奶们抱着草席和白布,眼里含着泪,脚步却格外坚定。
雨水打在脸上,冰冷刺骨,分不清是雨还是泪。乡亲们躲过还乡团的岗哨,终于在荒坡的乱石堆里找到了晏成国的尸体。他的身上还留着酷刑的痕迹,眼睛依旧睁着,望向远方,仿佛还在等着红军回来,等着乡亲们过上好日子。刘大爷摸着晏成国冰冷的脸,老泪纵横,颤抖着用手轻轻合上他的眼睛:“成国,放心,我们一定让你走得安稳,红军一定会回来的,你的仇,我们一定会报!”
大家用白布小心翼翼地裹住晏成国的身体,用草席垫着,几个人轮流抬着,避开敌人的视线,一步步向山垭走去。那是龙王寨的制高点,能看见整座山寨,能看见乡亲们的田地,能看见红军回来的方向,大家商量着,要把他埋在那里,让他守着这片他用生命守护的土地。
在电闪雷鸣中,乡亲们挖开泥土,把晏成国安葬在山垭上,没有墓碑,没有纸钱,只有一束束刚采的杜鹃,放在他的坟前,红得像血,像他从未熄灭的革命之火。埋好坟,乡亲们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风雨中,没有人说话,可每个人的心里,都憋着一股劲:一定要活下去,等着红军回来,为成国报仇,为所有牺牲的乡亲报仇,把活阎王这伙败类赶出去!
还乡团在龙王寨作威作福了一段时间,最终还是被红军和游击队打跑了。活阎王被活捉,在晒谷场上被公审,乡亲们一个个站出来,控诉他的罪行,最终,他得到了应有的报应,被枪决在龙头崖下,血洒在他曾经残害乡亲的地方,告慰了晏成国的英灵。
红军回来的那天,龙王寨的杜鹃开得正艳。乡亲们扶老携幼,站在寨口迎接,手里捧着刚采的杜鹃,献给红军战士。他们簇拥着红军战士,走到山垭上的坟前,告诉晏成国:“成国,红军回来了,活阎王被打倒了,我们的好日子,真的盼来了!”
岁月流转,九十多年过去了。龙王寨的山,依旧像一条卧龙,守护着这片红色的土地;龙王寨的杜鹃,依旧岁岁年年,红得如血似火。晏成国的坟,早已被修缮,乡亲们凑钱立了碑,碑上刻着 “晏成国烈士之墓” 七个大字,笔锋刚劲,像他的人一样,屹立不倒。每年清明,都会有乡亲们来扫墓,献上一束束杜鹃,诉说着如今的好日子,告诉这位英雄,他的期盼,都实现了。
清明的雨还在飘,小孙女听完奶奶的故事,把手里的杜鹃轻轻放在碑前,对着石碑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她抬起头,望向漫山的红杜鹃,又望向龙头崖的方向,眼里满是崇敬,小小的心里,悄悄种下了一颗红色的种子。
老奶奶看着小孙女,又看着满寨的杜鹃,嘴角露出一丝微笑。雨渐渐小了,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洒在龙王寨的山垭上,洒在晏成国的墓碑上,洒在漫山遍野的杜鹃花丛中。那红,红得耀眼,红得热烈,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映红了天空,映红了这片英雄的土地,也映红了一代代人前行的路。
龙王寨的龙,依旧昂首挺立;龙王寨的杜鹃,依旧年年火红;而晏成国的故事,像这山间的清风,像这寨上的杜鹃,在这片红色的土地上,世世代代传颂着,永远也不会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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