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全一   (北京墨笺香文学社高级社员)

　　家乡的山村人家，人人都得有一副好背架，背柴赖它，背粮靠它，背猪、背山货、背时鲜蔬菜到场镇上去售卖还是倚着它，甚至有时背小孩、老人到县城医院看病就医，也要仰仗它。可以说，那时山里人的日子是背在一副背架上的，抑或说，山乡人家祖祖辈辈的生活史，多半捆绑在一副背架之上。

　　在农村生活的五六年里，我一共使用过几副背架，已经记不清了。但以背架的大小型号来判断，大抵是背过三种类型的背架的。

　　背架，也叫背架子。家乡山村人家的背架，是用两根弧形的木腿和若干横木组成，形似半弯曲的小型楼梯。但两只背架脚却是竖直的，便于落地时做支撑，也利于卸载货物或者背负物资劳累时的歇息。一般的背架，下端略宽，顶端略窄，两根木腿也是下端略粗，顶端略细。这样的构造形态，符合力学原理，不知祖先们经过多少次试错，才得以定型。家乡人家的背架通常都是用青冈木、红椿木、榉木等比较坚硬且韧性好的木材制成。背架的内侧系有两条宽厚的背带，背带一般用棕树绒、棉布条、火麻线等物混合编织而成，柔软、赖磨，且不会勒肩。

　　记得1964年刚到农村时，人只有10来岁，父亲为我做了一副适合我瘦小身形的儿童背架，让我课余时跟着一群同龄孩子上山打柴。一开始，完全不会驾驭此物，捆上柴往回走，但凡遇到上坡下坎，不是背架上的柴捆带着人翻滚，就是人带着背架上的柴捆倾倒，搞得人十分狼狈难堪，也摔坏、摔散架过两三副背架，身上还搞得伤痕累累。慢慢地，在小伙伴们的悉心指导下，逐渐掌握了背架背柴的一些技巧，便不再摔跤子翻筋斗闹笑话了。

　　在我十二三岁时，已经长成半大小伙子了，父亲又根据我的身高，为我制作了一副准成年人用的背架。那时，我已经与同龄的农村少年负重、背东西的力气不相上下了。由于正处于“文革”之中，无学可上，便由生产队安排跟着一位姓孙的大爷放牛，当牧童。每天赶牛上山时，都会背上这副背架，为的是傍晚收牛回圈时，能够顺便背一些柴火回家烧火做饭、煮猪食。但在放牛时背柴，不能背得太多太沉，否则无法赶上牛儿回圈的速度，因此一般就背过五六十斤干柴，但日积月累，家里的柴火也会堆成小山。这一公私兼顾的统筹法，是我的牧牛师傅孙大爷教授的，既能做到放牛、打柴两不误，也不至于招致他人的非议和生产队长的斥责。

　　后来学校复课闹革命，难舍难弃的被父亲赶回了课堂。那时的学校，在农忙时会放农忙假。每当放农忙假，都会常跟着大人们一起下地干活，为家里挣工分。其中，秋收后用背架背公粮、余粮到粮站去交售也是常有的事。这时我使用的背架，是父亲曾经用过多年的一副旧背架，粗实而坚固，能轻松承载三四斤东西的重压。在我的记忆中，背公粮、余粮的程序大致如下：先由队里的会计、民兵连长等人将生产队已经晾晒好的稻谷或苞米，装袋称重，然后将粮袋依劳力的大小分配给每一位背粮人。大人们是全劳力，一般要背三袋粮，大约150-200斤，我们半大小伙属于半劳力，一般背两袋，大约100-150斤。背粮人签字领取后，将粮袋精心捆系于背架上扎紧。用背架子背粮食比背柴火难受，粮袋总是会往下坠，搞得人的肩、背、腰、臀受力不均，肩部、臀部要大面积受力，人很容易累，不得不在途中加大歇息的频率。

　　背背架歇息，乡人称之谓“息气”。有两种方法：一种是就着路边的坡坎、岩石、树桩等自然物，支撑住背架的两脚来休息，但需要头部适当顶住背架顶端，双脚叉开伸直腿来用力支撑，以避免倾斜或侧翻，这种方法的不确定性很大，舒缓劳累的效果也往往差强人意。另一种方法是，用“打杵”支撑着站立歇息，尤其是遇到走公路或其他平坦路途时，路边没有合适的坡坎、岩石等可以凭借和倚靠的情况下，用打杵支撑歇息是唯一的息气方法。“打杵”是一种类似英文“T”字型的木拐，是乡人们大凡使用背架背物，或者背篓背负物资时的一种必备辅助工具，与背架乃绝配双骄。

　　乡人用背架背柴，还有一个绝活，就是在捆满柴火的背架顶端，再绑上一捆柴，叫做肩梢（也称尖梢或背梢）。通常情况下，肩梢的比例大约是“正柴”的四分之一左右，身强力壮的人也可以达到三分之一。当背柴人背起捆满柴火的背架时，肩梢是高过头顶的，看起背柴人就像背着了一座山。这一捆肩梢的意义不可小觑，其不但可以增加整背柴火的容量，还能达到平衡背架上下重量的作用。端在于，这一捆肩梢的重量主要是由背柴人的头部来承载的，而人的头部对重物的承载潜力是非常大的，比如非洲的许多部落居民，就主要是用头部承载和搬运物资。神奇的是，不捆绑肩梢的一背柴，背起来反而比绑了肩梢的感觉更沉、更重；而绑了肩梢的，由于背柴人的头、肩、腰、臀诸支撑点都能得到平均受力，反而感觉背上的柴火更轻。

　　印象中，其他国家的一些民族，也有用背架背运物资的情形，比如同处东亚地区的朝鲜人、韩国人和日本人，在他们的电影里也会看到背架的身影。但他们的背架是竖直的一个“井”字型架构，没有吻合身体前倾状态的弯曲度，因此背起货物来必然会重量往后拽、往下沉，给背负之人造成极大负担。而我国西南山区的背架，则是充分考虑了人在背东西时，其身体的必然前倾原理，使背架与这种姿态高度契合。故而，显然要更为省力。不过根据我的体验，这种弯曲状的背架，也有一个不可忽视的弱点，就是长期背负的人，容易造成驼背。我刚参加工作时，招录的是舞蹈演员职位，但在练舞蹈基本功的过程中，被老师纠正最多的就是我的背和肩，背老是习惯性地微驼，而由于肩膀部位肌肉相对发达又总是打不开关节，因此吃了不少苦头。这都是那些年正在长身体的时候背负背架过多，重压过频所致。

　　现在回忆起来，那副弯弯的背架，曾经令我腰酸背痛过，汗流浃背过，甚至伤痕累累过，但也给予过我难得的韧性与耐力磨练。那是一副承载过懵懂少年梦的背架，也是一副背负过青春蹉跎时光的背架，但无论如何，都是一副难以忘怀的背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