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全一   (北京墨笺香文学社高级社员)

　　不知何年何月，锦官城外柏森森的东山脚下，汩汩流出一汪清泉，穿过茂密的树林，挤过曲折的丘坡，涓涓漫漶于一片草地上，淌成一条蜿蜒小溪，若干斯年后，滋润出一方沃土。先是鸟兽虫鱼们的乐园，继而有人类来此逐水草而居，小溪边便有了烟火气息，左邻右舍。因小溪发于山泉，而山泉在古人看来，就是神龙吐出来的灵水，于是祖先们便将此地取名龙泉。

　　秦朝一统蜀地之后，朝廷建立驰道，十里一铺、三十里一驿。出成都往东，自沙河铺以远，设大面铺、界牌铺、继而置龙泉驿。驿站的马匹常到溪边饮水，人们又觉得“溪”的名字太小气，于是便把这条溪流大气地称作驿马河。

　　驿马河若河似溪，清澈流溢，水质甘甜，竹修花丽；驿马河似溪若河，两岸土肥人勤，物产丰饶，炊烟袅袅，一时莺歌燕舞。于是，渐渐聚落出乡场、集镇。西来东往的马递、步递、急脚递，把驿站忙碌成不胫而走的故事；南来北往的茶商、盐商、粮贩子，把小镇热闹成十里八乡的聚焦点。驿马河边渐次明亮起来，青壮男子在河里担水，水桶晃着日月星辰；小媳妇在河里浣衣，流水荡漾起五彩缤纷；幼稚孩童在河里捉鱼摸虾，涂满身泥渍腥味；老汉在河边搭凉棚煮茶待客，清爽过无数炎夏。

　　时光荏苒，晨昏如梭。公元1994年早春，一个远在更多山泉流溢的大山里生长的中年男人，兴冲冲携家带口来到驿马河边打拼。先是租农人小青瓦房暂居一年，然后寻得驿马桥下几丛竹林旁的农民自建房购了，日日披星戴月从河边来回走过，与河相依相惜。初来乍到，河水尚清，满心欢悦。然而随着城建扩展，百业兴盛，驿马河逐渐变得污秽起来。继而满身伤痛，满目疮痍。河水瘦弱得像一条乌黑的竹节虫在缓慢爬行，一些段落渐次断流，或似断非断，积洼处污水发臭，一遇惊动，便苍蝇横飞；垃圾、建渣拥塞于两岸河床，河的蜿蜒已被严重挤压扭曲，夏季发洪水，时常被迫改道，冲毁农田。于是，河边人家，都盼着早日离开这污臭难闻、不忍直视的“龙须沟”。

　　新世纪到来前一年，他终于搬离驿马河，但新居其实离驿马河并不太远，只是从河的中段偏上游，搬到了中段偏下游，距河也只约么一公里。为何还是离不开一条污水河？因为他内心深处、潜意识里，还是挂念着这条曾经饮过驿马的清流。新小区叫陶然村，陶然者必是生活于山水相伴的地方，因古人云：有山则名，有水则灵。于是傍晚散步，还是会情不自禁地走到驿马河边。不过这时，有关方面已经意识到整治驿马河、拯救驿马河的迫切性，于新世纪之初，开始有计划地清理垃圾、疏浚河道，并在上游建起了一座小小的滨河公园。但囿于政府财力所限，中游河段的施工干干停停，进展缓慢。但还是让他看到了希望。在上游的一些段落，梯级筑坝蓄水，水流虽依然孱弱，毕竟在逐渐返清。他心里清楚，古驿马河彻底清澈，重现流水潺潺，鸟语花香的日子不远了。

　　进入新时代以来，随着“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理念的提出，绿色发展成了时代主旋律。龙泉古驿也在汽车产业的加持下，经济快速腾飞，地方财政的充盈，为驿马河的焕然一新创造了条件。但人们已经不满足于只是河畅水清，还希望建设更加让人期待的驿马河公园。于是，搞拆迁、植绿肺，筑塘堰，引曲水，一座绵延数公里的驿马河湿地公园迅速呈现在市民眼前。绿树成荫下，小桥流水曲径通幽，令人联想起“鸡鸣茅店月，人人迹板桥霜”的古远；百花开放处，蜂蝶翩跹芳菲醉人，着人念起“江碧鸟逾白，山青花欲燃”的意境。焕新的驿马河，一时成为人们早晚散步、健身的好去处，也成为周末一家老小踏青、休闲的不二选择。驿马河活起来了，美起来了，也现代起来了，过去的“龙须沟”，变成了今天的风景苑、打卡地，随手一拍，便是一帧桌面美图。古时河边的自然美，并未被摒弃，只是融入了现代美加以修饰，使之越加秀丽迷人，大有“清溪流过碧山头，空水澄鲜一色秋”的意趣。曾几何时，人们纷纷逃离的污染之地，如今两岸的楼宇、小区又成了抢手房源，以至一房难求。

　　此时，那个曾经举家辞乡来驿马河边打拼的中年男人，已经垂垂老矣。虽然又搬了一次家，但依然未曾远离那条澄澈，只是从驿马河的中游搬到了下游。对驿马河的牵挂，更是有增无减。他还是那样，有事无事，总会到河边转一转，走一走，就像是去与一位相交多年的老朋友叙旧，说心里话。

　　成都世界大运会的举办，进一步加快了龙泉古驿旧城改造的步伐，驿马河公园二期，在2021年顶着疫情开了园。这个更加秀美的湿地公园，与大运场馆所在地——东安湖，在生态绿道系统上，相互连通，形成了一个超大的城市公园。每当散步于公园内，总会叫人咏起苏轼形容西子湖的那两句名诗：“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

　　而今那个古稀老人，虽然住在东安湖边，晨昏时分散步到湖畔，却总是不由自主地，会朝着环湖绿道的东边溜去，因为那个方向是驿马河的方向，而当步入驿马河公园二期那一刻，他的心便会释然复怡然。古人云：心安之处即吾乡。是的，这个悠悠古驿所在的地方，虽然不是他的故乡，这条曾经驿马饮水的河流，虽然不是他儿时戏水的河流，但他与这条河三十多年的情缘，早已形成了一种魂牵梦萦的依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