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全一（北京墨笺香文学社高级社员）

　　莎士比亚有一句名言：“衣裳常常显示人品”。但是，说这话时应该有一个前缀或限定语，即在丰衣足食的社会背景下。莎翁还有一句话也值得玩味：“如果我们沉默不语，我们的衣裳与体态也会泄露我们过去的经历。”是的，人类其实就是一群住在各自衣服里的社会动物，每个人所展现给这个社会和别人的，无外乎就是衣着和体态而已，至于那个肉身，大家都心知肚明，除肤色与胖瘦有些许区别而外，其他其实相差无几。

　　这样看来，穿的问题确实是个极其紧要的问题，不可小觑。时下的神州大地，已然是丰衣足食的大好岁月。穿得七彩缤纷、光鲜靓丽，打扮得花枝烂漫、妖娆妩媚自是无人讶异、讥讽；回归传统，崇尚素雅，或者穿着绅士、妆扮时尚，抑或标新立异，引领风潮，也无人在意、倾慕。这是因为，社会已经完全进入了一个个性化张扬，在穿着上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随心所欲的时代。而能够步入这样一个穿着的百花齐放时代，亦是国人之大幸。

　　其实，我们走出那个缺吃少穿的时代，并不太久。那个满街流淌着一片灰色、阴丹蓝色、土黄色衣着的艰苦岁月，离我们也才只是过去了三四十年；而距那个“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的时代，也仅仅不过是五六十年的时光。若上溯到近代，自鸦片战争后中国沦为半封建半殖民地社会以来，泱泱华夏的普通民众，衣衫褴褛、食不果腹的情况仍旧历历在目。而如果再追溯到春秋战国以降，战乱频仍、灾荒不断下的东方大地，鹑衣百结、衣不蔽体，甚至身无寸缕的现象更是触目惊心。

　　一部上下五千年的中华文明史，总是伴着衣着上的两级分化而展开。一方面，上流社会、达官贵人乃是珠履锦衣、紫袍金带、衮服华章、青衿绯袍，尽显豪门气派、贵妇风韵。另一方面，底层社会则是“不爨井晨冻，无衣床夜寒。”（杜甫《空囊》）或者“窗下抛梭女，手织身无衣。”（于濆《苦辛吟》）抑或“竹柏皆冻死，况彼无衣民。回观村闾间，十室八九贫。”（白居易《村居苦寒》）

　　《诗经﹒秦风﹒无衣》一诗中反复强调“岂曰无衣，与子同袍”“与子同泽”“与子同裳”，反映了秦地军民在战争中因物资匮乏，连士兵都要共享衣物、铠甲的窘迫景况。《诗经﹒豳风﹒七月》诗曰：“无衣无褐，何以卒岁。”描述了当时的普通民众，在寒冷季节缺乏衣物御寒的困境。《史记》《汉书》都提到，汉武帝时期对匈奴作战，士兵常“衣褐履草”，异常艰苦。北宋苏易简在《文房四谱》中记载：“山居者常以纸为衣”，王安石也提到过边境战士“衣纸戍边”的现象。史载，1945年八路军在东北辽南山区发现，当地农民被日伪掠夺至无法生存，家中妇女和孩子常“躲在炕上的茅草和草木灰中”，因缺乏衣物，只能以一块破布遮体。

　　还记得儿时，春夏秋几乎只有一件粗布青衫，已经浆洗得泛白、发黄，甚至补丁重补丁，仍舍不得丢，因为一旦丢了就无衣可穿；冬天外加一棉褂，说是棉褂，其实就是祖母用烂衣物上折下来的旧布片，加上烂棉絮里扯下来的旧棉花缝缀而成。一条阴丹蓝棉布裤子，腰上接一截白土布，收拢折叠往肚脐眼下一扣就穿稳了，也不用裤带。上世纪七十年代，参加工作后，开始穿上了中山装，但那一定是参加重要活动，或者出入重要场所才舍得穿的。后来又流行起的确良化纤衣服，以及军装。记得1979年结婚时，穿的婚服居然是老婆姐夫送的一件士兵军装上衣，穿着觉得已经很有是风光了。

　　衣服，是人类文明进步的象征。原始社会，人们穿兽皮，披茅草遮身；夏商周时，人类开始栽桑养蚕，奴隶主和贵族开始穿丝绸衣服，上衣下裳，束发右衽；春秋战国至秦汉时期，为便于征战，开始流行胡服、深衣；魏晋时期，又崇尚起宽衣博带来；唐代着装以雍容华贵为美；宋元以降，又回归严肃淡雅风格；明朝衣着出现了纽扣，有了对襟衫褂；有清一代，流行满服，旗袍被年轻女子所青睐。清末，西式服装传入中国，开始在宁波、上海等地流行，继而席卷大中城市。这是因为辛亥革命以后，旗人装束是被摒弃的对象，虽然改良过的“宽衣博带”式的所谓汉服以及对襟衫褂，依然在民间尤其是乡村大行其道，但城市民众、学生，特别是知识分子阶层，在打倒孔家店的风潮中，还是欣然接受了西式服装的包裹。据赵珩先生在其散文《也说民国衣裳》中介绍，“1912年以来，洋服在沪上大兴。”

　　新中国成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在反对帝国主义，解放全人类的号召之下，中式服装是占绝对统治地位的。期间，苏联老大哥的服装曾一度成为追捧的对象，随着上世纪六十年代中苏关系交恶，城市男士的中山装、学生装、士兵装大行其道，农村对襟褂衫、宽松大裤仍旧盛行。女士服装也普遍男性化或者中性化，女性本有的婀娜多姿难以彰显。改革开放以后，西式穿着打扮又开始逐渐风靡，先是男士流行穿老板服、卡克外套，女士流行穿连衣裙、三件套，继而牛仔服、牛仔裤、喇叭裤、休闲服、工装，甚至超短裙各显神通。晚近二三十年，各种千奇百怪的时装、名牌服饰广泛爱到追捧，成为身份的象征，穿着上的奢靡之风一时间甚嚣尘上。但青春男女、学生娃，最为青睐的还是阿迪、奈克、乔丹以及李宁等运动品牌服装。

　　近年来，随着民族文化自信的增长，一股回归传统之风又开始如春风般拂面而来。唐装、汉服的流行，一时又成为城市一抹靓丽的风景线，当然那仅仅是在休闲、游园时穿着。记得前年旅游去洛阳看牡丹、到开封赏仿古清明上河苑，着实被一群群少男少女身着飘逸华丽汉服，自信满满地游走于大街小巷所深深吸引和打动。第一次感觉到，原来老祖宗那时的穿着，竟是这样的时尚与光鲜，自豪感便油然而生。

　　余以为，服装的功能，大致可分为五个不同的层次。其最基本的功能，应当是遮羞蔽体，并在此基础上，调节气候对人体的影响，帮助人体维持体温平衡，以适应不同气候的生存环境；第二层次的功能，无疑应是日常活动的辅助作用，主要是便利性，方便日常生活学习，方便劳作、携带物品或适应其他身体运动；第三个功能是社会与身份的标识功能，不同职业的制服（如医生、军人、警察、厨师等），通过特定款式、颜色和标志，明确身份与职责；第四个功能，则是审美、装饰与自信的功能，通过衣着的色彩、款式、图案、质地和设计等元素，来提升个人形象与美感，以满足人们对美的追求，同时增强个人的自信与自尊；第五个功能，是文化归属与情感表达的功能，如汉服、中山装、唐装、旗袍等，即承载了中华民族的认同感，而情感表达的功能则主要是指以服装来传递某种情绪，如喜庆场合的鲜艳色彩、悲伤场合的素色打扮等。

　　然而时下，一些国人对服饰功能的理解，还是比较肤浅，甚至是无知的。无知，便会引致无畏。于是我们会看到，在某些庄重、严肃的场合，一些人穿着过分随意、轻浮，与现场氛围完全不相吻合；在某些大庭广众之下，一些人穿得过分暴露、低俗、怪诞，引起周遭来往人众普遍不适；一些人过分追逐时髦化，不顾自己的经济承受能力，非名牌不穿，致债台高筑；一些人从众心理突出，今天见别人穿一件款式好看，明天也弄一件同款来穿，结果搞得撞衫郁闷。

　　老舍先生曾说：“真正美丽的人是不多施脂粉，不乱穿衣服。”张爱玲也曾说：“对于不会说话的人，衣服是一种语言，随身带着的袖珍戏剧。”是的。人的气质、涵养、品性，甚至是喜好、追求，大抵都是可以从着装上看出来的。因此，虽然我们可以随意着装，但着装却并非随意之事。革命先行者孙中山先生就曾感慨：“文明愈进步，穿衣问题愈复杂。”欲使渐趋复杂的穿衣问题简单化，或许我们可以仔细口味培根的以下一段话，从中或许得到一点启示。他说：“人们的举止应当像他们的衣服，不可太紧或过于讲究，应当宽舒一点，以便于工作和运动。”

　　在穿着问题上，依我的体验与浅见，大致是：于质地而言，绫罗绸缎，不如棉麻毛线；于色泽而言，大红大紫，不如纯雅素淡；于样式而言，奇装异服，不如合体适穿。而黑白二系，乃是永远不会过时的衣界天花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