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全一（北京墨笺香文学社高级社员）

　　甫一进入腊月，一股浓浓的腊味就扑鼻而来，给人带来欣喜，也给人带来慰藉，即使身处凛冽的寒风中，迎着漫天的飞雪，抑或扼于困境，饱受挫折，也会在这个月份，在这种熟习的味道氛围中感到胸中储有一团暖意，一束希望之光。只因这腊味是家的味道，团圆的味道，从千里万里飘来，拽着你，牵着你，引导着你朝着家的方向回归；只因这腊味悄悄捎来春的气息，令你想起杨柳依依，芳草青青，花团锦簇，冲淡你的愁绪，激起你挣脱逆境的勇气。

　　在腊月里，可触及到的腊味很多，如腊肉、腊肠、腊八节、腊八粥、腊梅、腊祭，等等。农历的十二月何以叫做腊月，主流的说法是由“腊祭”活动演变而来。《说文解字》解析：“腊，冬至后三戌，腊，祭百神。”在古代，先人们于每岁之末都会举行一场祭祀活动，用猎获的禽兽祭祀百神与祖先，以祈求来年丰收平安，称之为“腊”。由于这一祭祀活动通常都在冬至后的第三个戌日举行，而农历十二月正是准备祭祀的月份，故久而久之，这个月份便被称为“腊月”。

　　民以食为天，在诸多腊味中，首先想到的自然是腊肉。我国民间制作腊肉的历史非常久远，根据《易经》《周礼》等典籍中就有关于“腊肉”“肉脯”的记载来判断，腊肉制作的历史至少可追溯至两千多年前。书载传说中，腊肉的制作肇端有两个不同版本：一种说法是，蚩尤部落战败南逃时，担心食物腐烂，令人用盐腌制肉类作为军粮；另一种说法是，舜帝南巡时品尝腌制野猪肉后，将其命名“惜肉”（后称腊肉）。无论哪个传说为真，我想，那最先想到将吃不完的肉类以盐腌制方式储存的人，一定是某个劳动人民，而绝非某个帝王或者圣贤，但这些发明专利统统都归在了帝王身上，似乎只要出之无名，便不配入史。这既是史书的悲哀，也是历史的悲哀。

　　近现代以来，随着电和冷冻技术的发明与逐步完善，保存肉类的方法也在发生着悄然改变，腌制腊肉以保存食物为目的的意义也已经不再彰显，且营养学证明，腌腊制品不利于健康。现今腌制腊肉，更多的是为了调剂口味，毋宁说是为了回味儿时的味道，照应和传承祖先的生活滋味。正如明代文学家王世贞所吟：腊肉来乡社，春醪有弟兄。

　　在腊月，其次应当想到的，当然是腊八节，这是腊月的第一个节日。但我一直很奇怪，为何腊八节所吃的腊八粥里鲜有加入腊肉者？看来，古人在腊月里也并非成天只想着吃腌腊食品，也是想着要尽量换些口味的。但腊八节来源于“腊祭”，确是有据可考的。据载，一年一度的年末腊祭活动，到了汉末至南北朝时，便被固定在了农历的十二月初八，遂成为“腊八节”的雏形。佛教传入中国后，人们又将释迦牟尼腊月初八悟道成佛的巧合附会于腊八节，佛教徒在这一天煮粥供佛，称为“腊八粥”。腊八粥传于民间，于是腊八节便有了仪式和载体——喝腊八粥。清《燕京岁时记》记载有这样两句民谣：“腊八家家煮粥多，大臣特派到雍和。”生动地记载了清代京城腊八节熬粥，以及皇家寺院施粥的民俗。

　　腊八粥一般用谷物、豆类、干果等熬制而成，通常包括大米、糯米、红豆、红枣、莲子、花生等，当下时兴吃黑色食品，故也喜欢用黑米、黑豆、黑芝麻、黑花生等。但古时的寺庙所施之粥，一定是不会有这么多食材的，能够以大米、粟米熬出一锅清粥施舍俗众，就已经有极有善心了。如今一些地方在腊八节这一天，除食用丰富的五谷杂粮熬制的腊八粥外，也还有吃腊八蒜、腊八面、腊八豆腐等等的习俗。但当下生活条件好，不少人血糖偏高，也不敢轻易胡吃海喝腊八粥了。俗话说，腊八一过便是年。春节就在眼前，喝不了腊八粥的，可以出门走一走，呼吸新鲜空气，或者读一读陆游的这首《十二月八日步至西村》，纾解一下心情：“腊月风和意已春，时因散策过吾邻。草烟漠漠柴门里，牛迹重重野水滨。多病所须唯药物，差科未动是闲人。今朝佛粥交相馈，更觉江村节物新。”

　　说过了吃的，该说点嗅的了。腊月最诱人的香嗅，莫过于梅花了。梅花与冬雪相得益彰，因之宋代诗人卢梅坡说：“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梅花是腊月里的君子，故元代诗人王冕说：“不要人夸颜色好，只留清气满乾坤。”梅花与众花比较起来，确实形状颜色都并不出众，甚至连香气比不上桂花、兰花馥郁。其之所以受到极高的追捧与礼遇，端在于它那不畏风雪霜冻，凌寒绽放，象征着顽强的生命力和不屈不挠的精神。但“腊梅”一名，其实是“蜡梅”的误读。蜡梅最早叫黄梅，后来被称作蜡梅，据说与苏轼和黄庭坚有关。北宋元祐年间（1086-1094），苏、黄二人同在京城共事，两人亦师亦友，交往甚密，先后以蜡梅为名咏黄梅。黄庭坚作《戏咏蜡梅二首》，其一曰：金蓓锁春寒，恼人香未展。虽无桃李颜，风味极不浅。其二曰：体薰山麝脐，色染蔷薇露。披拂不满襟，时有暗香度。苏轼作《蜡梅一首赠赵景贶》，诗中有句云：天工点酥作梅花，此有蜡梅禅老家。随着这两首诗闻名于世，蜡梅之名遂传播开来。现今，《中国植物志》之所以将此花名之为蜡梅，皆因其花瓣色似蜜蜡，质感像捻蜡而得名。

　　不过，比较起来，我还是觉得“腊梅”这个名字更入人眼。既标明了黄梅是在腊月里所开之梅花，也暗合了历代文人们赋予其无所畏惧的精神品格，正所谓，“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唐黄檗禅师《上堂开示颂》）还是伟人在《卜算子﹒咏梅》中咏得好：俏也不争春，只把春来报。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

　　腊味传千古，香气萦万代。就让我们在这一年一度的腊月里，细细地品味这缕从祖先那里悠然飘来，穿透不老的岁月，流芳不息的腊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