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全一（北京墨笺香文学社高级社员）

　　当代散文大家汪曾祺先生写过一篇著名的散文《北京的秋花》，文中说：“中国人长于艺菊，不知始于何年，全国有几个城市的菊花都负盛名”，并列举出扬州、镇江、合肥等城市，但认为在黄河以北，“当以北京为最”。我想，这是由于汪老爷子在菊花盛开时节，没有来过成都逛人民公园，如果他见过成都人民公园每年一度的秋季菊花展，也一定会说，菊花“在秦岭以南，以成都为最”。当然，这完全是我的戏说。但成都人民公园每年秋季的盛大菊花展，花团锦簇，万菊拱艳，千媚百娇，确实令人陶醉，至少是我所观赏过的最美、最震撼人心的菊花展会。

　　其实，全国有许多地方的菊花都很出名，如安徽亳州的亳菊、滁州的滁菊以及歙县、休宁的贡菊，浙江桐乡的杭菊，河南焦作的怀菊，等等。有一年到杭州游玩，在导游的竭力推荐下购回来两罐杭白菊，夏天泡茶喝，虽入口时味道有些微苦，但入喉后却回味甘甜，且清香润爽，再加上包装介绍上说，可以清热明目，结果那一个夏天几乎尽在泡杭白菊喝，竟怠慢了一向喜好的雅安蒙顶山茉莉花茶。

　　菊花在我国典籍中的出现，比许多花卉都要早，这说明华夏祖先很早就识别出这种既有观赏价值，又有食用、药用价值的花卉，值得人工大量培植。《周礼﹒秋官》中就有“鞠有黄华”的记载，这里的“鞠”即为菊花，“黄华”指菊花所开之黄色花朵。因此，后世也将“黄华”视为菊花的别称、雅称。菊花在文学作品中出现较早的，是屈原的《离骚》《九歌》。他在《离骚》中咏道：“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在《九歌﹒礼遇》中吟道：“春兰兮秋菊，长无绝兮终古。”

　　菊花是傲寒之花，具有坚贞的品格。菊花总在仲秋以后，万物渐次枯萎、百花几乎完全凋零的时候，才兀自傲霜凌雪，冒寒绽放，在凄清寒凉的季节里，给人们带来几缕温馨，几多希望。正因如此，诗人元稹才在《菊花》一诗中感叹道：“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苏轼也在《赠刘景文》一诗中吟咏道：“荷尽已无擎雨盖，菊残犹有傲霜枝。”

　　菊花是“花中隐士”，具有高洁之秉赋。周敦颐在《爱莲说》中写道：“水陆草木之花，可爱者甚蕃。晋陶渊明独爱菊。”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于41岁时辞去彭泽县令，归隐于庐山南麓浔阳柴桑，在《饮酒﹒其五》中用白描手法写下流转千古的诗句：“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此诗一出，菊花从此和隐者的意象紧密相连。菊花孤傲地绽放于百花凋零的寒霜中，不与群芳争艳的独特秉性，从此成为历代隐逸之士寄情山水，追求独立寒秋之崇高境界的精神寄托。

　　菊花是倔强之花，象征着反抗精神。晚唐的秋天，黄巢科考失利，悲愤之余，遇见盛开的菊花，遂写下那首脍炙人口且充满英雄气概的《不第后赋菊》：“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好一个“满城尽带黄金甲”！他以菊喻志，并最终率领农民起义军攻陷长安，终结了摇摇欲坠的晚唐王朝。但其屠戮残忍，也造成了血流成河的人间惨案。正应了元代散曲家张养浩在《山坡羊﹒潼关怀古》中那句千古兴叹：“兴也，百姓苦；亡也，百姓苦。”伟人毛泽东1929年10月在《采桑子﹒重阳》词中，咏出“战地黄花分外香”的革命乐观主义精神，展现了一个伟大的革命者不畏艰难困苦的昂扬斗志和宽广胸襟。

　　与英雄人物、隐逸人士、文人墨客的兴致相比，菊花千百年来在老百姓生活中的价值和意义，则更加平实，更为质朴。普通老百姓喜爱菊花，端在于，爱其于人之多用多利多惠。首先，是其观赏价值给人们生活带来的愉悦与美好。菊花通常在秋冬时节绽放，且其不择水土，上得庙堂、下得僻乡，一枝枝、一丛丛漫山遍野地兀自怒放，黄的金光灿烂，白的皓若瑞雪，红的燃若烈焰，紫的、粉的、绿的……染出斑斓喜色一片。往往是，凡有菊花盛开的地方，秋冬之萧瑟便一扫而光，让人看到生机，怀揣希望。其次是食用价值带来的味蕾快感。菊花所熬制出来的花粥，调制出来的花羹，清香可口，回味无穷，食之周身清爽，有利健康。菊花所泡出来的酒，甘美醇厚，入口绵长，令人陶醉；同时，由于菊花总开在重阳节前后，因此饮菊花酒也有着长寿的寓意。菊花所泡出来的茶，回甜清凉，消暑理肺，饮后让人心神爽朗。再次是其药用价值带来的济世效用。李时珍在《本草刚目》中记载，菊花有清热解毒，平肝明目之功效。后人研究认为，菊花还有抗氧化、消炎症的药效，甚至还有着调节血脂，保护心血管的作用，真可谓一味难得的良药。

　　由此可见，赏菊花、享菊羹、品菊茶、饮菊酒，无疑是秋日里人们生活中的四桩快事，尤其是前三桩对老年人来说，益者多多，不妨多试。如果再能够以菊花的意境装点晚年生活，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或者太极八段锦，或者引吭高歌、乐观旷达，在人生的暮秋开出些花来，不但可以延年益寿，更是莫大的幸事一桩。

　　春晚《贺花神》节目，致敬的九月菊花花神是陶渊明。在我看来，央视的意图很明显：一是借他赞誉田园生活的美好与闲适，从而歌颂绿水青山、花团锦簇的当今盛世；二是借菊花表彰他坚贞不屈，矢志不渝地固守清风雅节的高尚品格，从而引导风清气正的时代风尚。

　　一朵黄花，一季清秋。人淡如菊，尽显风流。余以为，以菊为品，形塑人生，应当是我们每一个人的终身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