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全一（北京墨笺香文学社高级社员）

        记得有一首抗战时期的延安歌曲是这样唱的：二月里来好春光，家家户户种田忙。指望着今年收成好，多捐些五谷充军粮……。我在若干年前曾借用过来写个一首打油诗：二月初二龙抬头，醒龙引来百虫萌；万物复苏油菜黄，杏花娇羞出墙头。在我国北方，每年农历二月，杏花就开始绽放，不但开启了一年的农忙时节，也开启了新一年的美好花季。

　　杏花，无疑是中国北方最早、最绚丽，也最浪漫的迎春花，当然也应该是当之无愧的农历二月之花魁，春雨中娉婷馥郁的花神。惊蛰前后，华北、中原一带的杏花便开始渐次绽放开来，山坡、田间、庭院、路边，与塘柳、河柳、道柳一起，织出早春最美的一幅画图。晚唐诗人吴融在早春二月遭贬谪，离开长安途中写下了那首脍炙人口的《途中见杏花》：“一枝红杏出墙头，墙外行人正独愁。长得看来犹有恨，可堪逢处更难留！林空色暝莺先到，春浅香寒蝶未游。更忆帝乡千万树，澹烟笼日暗神州。”这首诗的整体虽然流露着悲情与忧愁，但一句“一枝红杏出墙头”还是给后人留下了无尽的想象。后来，南宋诗人叶绍翁化用到其七绝诗《游园不值》中，则又充满了喜色，“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只可惜，后世多将诗意借用于对浪荡女的揶揄与嘲讽，给这句诗蒙上了些许灰尘。在古代，杏花的意象，总会砰然撩起志士的心绪。北宋中期，一人扛起变法大旗的王安石，也曾在京都卞梁多情地借助杏花咏春兼明志：“一陂春水绕花身，花影妖娆各占春。纵被春风吹作雪，绝胜南陌碾成尘。”而唐朝诗佛杜牧在那首著名的《清明》诗中所吟的“牧童遥指杏花村”，虽非直接歌咏杏花之美，但却让杏花酿出的一杯美酒，灌醉人间千多年。

　　据载，杏树可能原产自我国及其他东亚、中亚地区。杏树性耐寒、抗旱，且寿命长。据考古发现，我国在公元前3000年前后，便开始栽培杏树，而西方国家的杏树栽培，则有可能是通过丝绸之路的交往，传递过去的。在我国，很早就有了杏文化传统。《庄子﹒杂篇﹒渔父》中有一则寓言说：“孔子游于缁帏之林，休坐乎杏坛之上，弟子读书，孔子弦歌鼓琴。”意思是：孔子每到一处，就在杏林里讲学，休息的时候就坐在杏坛上玩乐器。后来人们就根据这则寓言，把“杏坛”称作孔子讲学的地方。再后来，“杏坛”就成了教书育人的地方之代指与雅称。

　　杏树在我国北方的华北、西北、东北都有广泛栽培。华北、中原一带的杏花，在农历二月上中旬已经浓艳满坡，而西北、新疆一带的杏花，此时还在萌芽或者含苞欲放。新疆南疆的杏花春分后陆续绽蕾，而北疆伊犁河谷吐尔沟的杏花沟杏花，则要到清明前后才会姗姗绽放。杏花沟那满沟满岭的杏树林一旦开起花来，那粉白相间的杏花如雪似霞般覆盖着整个山野、沟壑，在春风温柔的吹拂下，便把个吐尔沟打扮成香气四溢、蜂蝶飞舞、美轮美奂的天上人间、世外花园。于是有诗人赞颂道：“阳节初临杏谷间，千丛粉雪覆春湾。娇姿迎暖风前舞，繁蕊凝香岭上还。”

　　南方的杏花开得早，通常是在第一波春雨的淅淅沥沥陪伴下渐次盛开的。于是，总带着一股烟雨朦胧的味道。唐代诗人戴叔伦在公元781年（唐德宗建中二年）仲春，由浙江东阳赴湖南曹王李皋幕府途经义乌苏溪时，看到杏花在春寒料峭中孤独地绽放，于是便写下那首有名诗篇《苏溪亭》：“苏溪亭上草漫漫，谁倚东风十二阑。燕子不归春事晚，一汀烟雨杏花寒。”405年后，南宋诗人陆放翁对这种烟雨花事和朦胧春韵，作了更为惊艳的描摹。其在那首流传近千年的七律《临安春雨初霁》中写道：“世味年来薄似纱，谁令骑马客京华。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也正是这首诗的唯美意象，引起人们对杏花春雨江南的无限假想，陆放翁也就当仁不让地成为了今年春晚《贺花神》节目中二月杏花所致贺的花神人物。

　　是的，杏花是值得在阳春二月里卖余香之花，更是值得在烟雨江南里买的琼芳之花。杏花那粉粉淡淡，白里透红的气韵，多像一位翩跹起舞的仙子，气质素雅高洁，又毫无媚态，或许正如其所依凭的二月那样，既暗含暖意，也流露出几分冷艳。杏花不但知道感恩时序，应时报春，杏树还会把杏花的美意蕴藏于胸中，在谷雨前后捧出青杏，令诗人们咏赞不已。晏殊在其《浣溪沙》中吟出“青杏园林著酒香，佳人初试薄罗裳，柳丝无力燕子忙”的情韵绵长；而苏东坡则在其《蝶恋花﹒春景》中咏出“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的千古妙趣。

　“沾衣欲湿杏花雨”。杏花不但在春雨中的围墙内、花圃中嫣然绽放，把仲春打扮得多出几分妖娆。“红杏枝头春意闹”。这春意，更是阆苑、庭院关不住，在广袤的原野上、大地上自由自在的潇洒，闹出一派生机勃勃的美好年景来。